次日天刚破晓，薄雾还笼罩着西安城，秦王府外的街道，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堵死。
提前被心腹安顿好的百姓，尽数披麻戴孝：满头白发的老人裹着破烂白布，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拄着开裂的木棍，浑浊的眼里淌着泪，一步一挪跪在最前面；妇人披头散发，粗布孝衣上满是补丁，有的怀里抱着嗷嗷待哺、面黄肌瘦的婴儿，有的牵着衣不蔽体、饿得哇哇哭的孩童，个个眼眶红肿，哭声嘶哑；还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跟着跪地磕头，额头蹭得满是尘土，哭声凄厉。
他们手里举着用木炭写在麻布、木板上的诉求，歪歪扭扭写着“求发阵亡儿郎抚恤金”“还我家人活路”，密密麻麻的人群从王府大门，一直排到街口，一眼望不到头。
起初只是低声啜泣、苦苦哀求，没过片刻，在心腹暗中示意下，哭声陡然拔高，震天彻地，穿透整个街巷：
“我儿跟着王爷出征，说好了为国捐躯有抚恤，现在人没了，钱在哪啊！”
“家里田地荒了，老人病了，孩子饿了，就等着这点钱活命，王爷不能不管我们啊！”
“不给钱，我们就死在王府门口！”
有白发老妪趴在王府朱红大门上，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门环，一边用头狠狠撞门，一边哭嚎，额头很快渗出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模样凄惨至极；
有年轻妇人抱着饿死的孩子，跪在地上仰天痛哭，声音嘶哑得发不出声，只剩浑身剧烈抽搐，几度晕厥；
还有壮汉（心腹假扮）红着眼，攥着拳头，带着一众百姓往前涌，抬脚踹向王府大门，嘶吼着：“王爷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冲进去！”
人群情绪彻底失控，推搡着、哭喊着，不断往前冲击，王府的木门被撞得“咚咚”作响，摇摇欲坠，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纷纷，场面彻底陷入混乱，眼看就要酿成民变。
守在王府内的传旨老太监，本是崇祯身边见惯风浪的人，此刻站在二门廊下，扒着栏杆往外看，当场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门外乌泱泱疯魔般的人群，听着震耳欲聋的哭嚎、撞门声，双腿止不住打颤，扶着栏杆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反了！反了！快！快让侍卫守住大门！万万不能让他们冲进来！”老太监尖声呼喊，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带着哭腔，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佝偻下来，额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心里清楚，一旦这些饥寒交迫、情绪失控的百姓冲进王府，不光秦王要出事，他这个奉旨监守的太监，也绝无活路，更会激起西安全城民乱，这个罪责，他砍十次头都担不起！
侍卫们慌忙手持兵器挡在门前，可面对老弱妇孺，又不敢真的动手，只能死死顶住大门，双方僵持不下，门外的哭嚎、冲撞声越来越凶，老太监吓得魂都快飞了，在原地来回踱步，手足无措，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就在此时，卧房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亲兵哭腔的呼喊：“王爷！您慢点！您身子还虚啊！”
老太监闻言，连滚带爬地赶往王爷卧房，刚推门进去，就看见王小宝半披着破旧素衣，头发散乱，面色蜡黄枯槁，嘴唇干裂得爆皮，整个人虚弱得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亲兵搀扶着。
他眼眶红肿，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听见门外的哭嚎声，身子猛地一颤，挣扎着甩开亲兵，想要往外走，刚迈一步，就踉跄着差点摔倒，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浑身发抖，仿佛随时都会再次晕厥。
“别拦着本王……本王要去见乡亲们……是本王对不起他们……”王小宝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满脸自责与绝望，“八千将士为国捐躯，本王却拿不出一分抚恤，让他们的家人受苦，本王不配当这个王爷啊！”
老太监看着眼前的一幕，再扫过空荡荡的卧房——斑驳的桌椅、褪色的床幔、连一件值钱的摆件都没有，墙角甚至还堆着破旧的草药渣，当真穷得家徒四壁，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心慌乱。
“殿下！万万不可啊！您身子垮了，可如何是好！”老太监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再也顾不上监视的差事，急得直跺脚，“门外百姓已经疯了，再不退出去安抚，就要冲进府里了！”
王小宝被亲兵搀扶着，瘫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浑身无力，一脸绝望地看着老太监：“公公，不是本王抗旨，是真的走不了啊……王府空空如也，能当的全都当了，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民怨压不住，军心也不稳，别说带一万大军入京，本王现在连府门都出不去！”
“若是强行启程，这些家属绝望之下，必定引发民变，西安一旦大乱，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门外的撞门声、哭嚎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百姓就会冲破大门，冲入院内。
老太监吓得脸色铁青，双腿发软，再也不敢耽搁，一把抓住王小宝的手，声音颤抖：“殿下稳住！老奴这就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说明这里的情况！求陛下定夺！”
说罢，他连礼仪都顾不上，慌慌张张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去写奏折，全程魂不守舍，满心都是恐惧，生怕下一秒就被冲进府的百姓困住。
而被留在卧房的王小宝，垂着头，遮住眼底的精光，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依旧维持着悲痛虚弱的模样，心里暗自得意：崇祯老小子，这出戏，看你怎么接！
门外的混乱还在继续，这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彻底拿捏住了老太监，也把天大的难题，狠狠甩给了远在京城的崇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