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接过左良玉那纸盖着鲜红帅印的正式军令，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纸面，指节因隐忍而泛白。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狡黠，面上却肃然拱手，朗声应下：“末将遵令，三日内必破石门山贼营！”
待传令亲兵离去，他转身对帐内马进忠沉声道：“传令下去，点齐一万精锐，再将沿途收拢的三万青壮民夫全数集结，即刻开拔石门山！”
不过半个时辰，大军整队完毕，浩浩荡荡开赴石门山。抵达山脚下后，王小宝并未强攻，反而下令安营扎寨，独自登上营寨高台，背手而立，一身玄色锦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眯眼，盯着山上壁垒森严的贼营旌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马进忠急匆匆跑上高台，眉头拧成疙瘩，面色涨红，双手死死攥紧腰间佩刀，语气满是焦灼：“王爷！咱们按兵不动，可是违抗左良玉的军令啊！那是白纸黑字盖了帅印的公文，三日内破不了营，咱们没法交代！”
王小宝转头看向他，眼神狠戾又笃定，语气慢悠悠却字字透着算计：“交代？按时到了战地，就是遵令。硬冲上去，让咱们的精兵去填滚木擂石？左良玉的算盘打得响，想让我给他当炮灰，门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山间要道，继续道：“先困他两日，断了山上的粮道和消息，等贼寇人心散了，咱们再动手。至于冲锋的差事，自然有人去办。”
说罢，王小宝下令派遣精锐小队占据山间所有要道，彻底切断石门山与外界的联系，只围不攻。山上李万庆所部数次派人突围，都被轻松打退，贼寇粮草日渐减少，人心愈发浮躁，却始终摸不透官军意图。
两日转瞬即逝，军令限定的最后期限将至。王小宝终于下令，将三万青壮民夫全数驱至石门山脚下。
这些民夫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也有四十多岁的壮汉，皆是沿途强征的普通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惶恐。他们从未见过战场厮杀，被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吓得浑身发抖，腿肚子不停打颤，人群里满是压抑的抽泣声。
王小宝再次登上高台，双手高高举起左良玉的正式军令，将那鲜红的帅印展露无遗，运足内力，声音洪亮得传遍整个山脚：“诸位乡亲！都看清楚！这是左良玉左大帅的正式军令，加盖总兵帅印，朝廷军令如山，命尔等即刻冲锋，攻打石门山贼寇，不得退缩！”
他特意让两名亲兵捧着军令，沿着民夫队伍缓缓绕行一圈。民夫们大多目不识丁，却死死盯着那红彤彤的帅印——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要命的官差，是违抗就要杀头的铁令。众人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心脏狂跳不止。
紧接着，王小宝挥了挥手，亲兵们搬来一堆堆粗糙的木头棒子。不少人连棒子都没有，直接被塞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压根没有半柄铁器、半把砍刀。
“每人拿好兵器，听令向前冲！这是左大帅的死命令，谁敢后退一步，就是违抗军令，当场格杀勿论！”王小宝站在高台上，神色冷厉，语气威严，字字都把左良玉推在前面，“本王也是奉命行事，一切罪责，皆有左大帅承担！”
民夫们攥着手里冰凉的木棒、石头，心彻底沉到谷底。有人指节泛白，将棒子捏得咯咯作响；有人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不敢骂王小宝，只能在心里疯狂咒骂左良玉狠心歹毒，拿他们的命不当回事。
在亲兵的持刀督阵下，三万民夫被一步步驱赶着，朝着石门山上的贼营冲去。他们毫无阵型，乱糟糟一片，脚步虚浮，哭哭啼啼，纯粹是被赶着往火坑里跳。
山上的李万庆和一众贼寇，原本严阵以待，可看到冲上来的竟是一群拿着木棒、石头的老百姓，个个愣在原地，满脸错愕，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左良玉是没人了？派一群老百姓来送死？”一个满脸横肉的贼寇头目，指着山下笑得直不起腰，“就这？拿着破木棒就敢冲营，战斗力连咱们手下的杂兵都不如，简直是笑话！”
“兄弟们，给我砸！让这些乌合之众知道厉害！”贼寇们轰然应和，纷纷推动山上的滚木、擂石，又搭弓射箭。
刹那间，惨嚎声响彻山谷！
碗口粗的滚木砸下来，直接砸断了一个农夫的脊梁，他闷哼一声，扑倒在血泊里，手里的木头棒子还攥得紧紧的；尖锐的擂石砸破一个小贩的头颅，鲜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那人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箭矢穿透胸膛，民夫们成片倒下，鲜血顺着山间的坡道往下淌，染红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啊！救命！我不想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有人被砸断腿，躺在地上哀嚎；有人被箭射中肩膀，鲜血浸透衣衫，却还被前面的人推着往前冲。三万青壮被裹挟着往鬼门关闯，脚下踩着同伴的尸体，耳边是无尽的哀嚎。短短半个时辰，两万多人倒在了血泊里，尸横遍野，断肢残臂散落一地，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山路流到山脚，染红了整片土地。活着的民夫彻底被吓破了胆，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双腿像灌了铅，却还被亲兵逼着往前挪。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他们不敢真杀我们！”
声音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第一个人猛地丢下手里的木头棒子，转身就往山下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庆幸，见官兵果然没追上来，更是加快脚步，疯了似的往下冲。
“跑！快跑！”
越来越多的人崩溃，纷纷丢下棒子、石头，掉头往山下逃。有人回头望了望山上的尸山血海，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哭喊着：“左良玉！你这个狗官！害死两万同乡，不得好死！”
马进忠站在王小宝身边，看着山下溃逃的人群，又看了看王小宝冷若冰霜的侧脸，立刻提刀上前拱手请令：“王爷！他们溃逃了，要不要下令追击？”
王小宝的目光死死锁在逃散的人群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带着一丝算计的笑意，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追什么追，都是无辜百姓，本王岂能滥杀无辜。让他们跑，不必阻拦。”
马进忠瞬间了然，立刻传令下去。督阵的亲兵纷纷往两侧退让，不再阻拦溃逃的民夫。
活着的民夫见官兵没有追击，心中求生欲彻底爆发，再也不管不顾，疯了一般朝着山下四散奔逃，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逃离这个修罗场。不过片刻，活着的民夫便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山遍野的尸体和浸透泥土的鲜血。
直到此时，王小宝才缓缓拔出腰间佩刀，高举过头顶，厉声下令：“一万精锐听令，全军冲锋！拿下贼营，生擒李万庆！”
早已蓄势待发的精兵，如同猛虎下山，朝着早已军心涣散、疲惫不堪的贼寇冲去。贼寇刚看完民夫送死的闹剧，毫无迎战准备，又因粮草耗尽、人心惶惶，哪里是官军精锐的对手？瞬间溃不成军。
不过一个时辰，石门山大营便被攻破。马进忠亲手擒获贼首李万庆，将其绑在囚车里，稳稳拿下剿贼首功。
那些逃出生天的民夫，一路不敢停，有的跑回商州，有的跑回唐县，还有的逃回了内乡、汝宁等九个县城。他们带着满身伤痕和恐惧，一回到家就扑在亲人怀里哭，将山上的惨状、左良玉的军令一字一句说了出来，认定是左良玉逼他们拿木棒当炮灰，害死了两万同乡。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数日，左良玉强征民夫、驱民送死、草菅人命的骂名，便传遍了南阳、内乡、唐县等周边所有州县。百姓们对他恨之入骨，人人唾骂，个个咬牙切齿，左良玉的名声彻底臭遍天下。
商州城内，一家茶馆里，几个青衫读书人听闻邻桌百姓哭诉，眼睛瞬间亮了。一个读书人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站起身：“左良玉苛待百姓，草菅人命，这可是大罪！我等身为读书人，当为百姓发声，写奏折呈给陛下，揭发他的恶行！”
众人立刻附和，让人拿来笔墨纸砚，伏案疾书，将民夫们的遭遇一一记录，字字泣血。
唐县县衙里，知县看着手下送来的民夫控诉状，气得脸色铁青。他攥着状纸快步走进后堂，对师爷道：“左良玉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逼民送死，民怨沸腾，我等必须立刻写奏折，呈给陛下告状，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师爷连忙点头，二人连夜拟写奏折，将民夫死伤、百姓怨声详细记录，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内乡、汝宁、南阳等周边州县的官员，也纷纷收到民夫控诉，听闻石门山惨状，个个义愤填膺。他们深知这是讨好朝廷、博取好感的好机会，连夜拟写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字字句句控诉左良玉恶行，请求皇帝严惩。
一封封奏折，带着各地百姓的怨声，带着官员的诉求，飞向了紫禁城。
左良玉在后方大营，还等着王小宝兵败战死的消息，准备坐收剿贼之功。可先等来的，是王小宝生擒李万庆、拿下首功的捷报，紧接着，民夫四散溃逃、百姓四处咒骂他的急报也接踵而至。
左良玉坐在帅帐里，接过捷报和奏折，看完内容的瞬间，脸色瞬间惨白，双眼赤红，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王小宝！你这个卑鄙小人！”左良玉攥着奏折，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指着石门山的方向，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滔天恨意和憋屈，“你拿我的军令，害死两万百姓，毁我名声，我与你不共戴天！”
帐下众将连忙上前搀扶，个个噤若寒蝉。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左良玉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