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能烤裂地皮,热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王小宝一身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又累又乏,蹲在井口边看着民夫们挥锄挖土。
亲兵轻步走近,低声道:“爷,山西八大家的总代表到了,在辕门外候着,不敢进来惊扰。”
小宝“嗯”了一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热汗,跟着下意识抬手,轻轻“啪”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不是骂自己傻,是心里那点阴私念头,猛地一下通了。
——要钱?要粮?要东西?
那是莽夫才干的事,现在大明还在,八大家根基又深,真伸手要,早晚引火烧身。
可……
我要是成了他们的女婿呢?
不用抢,不用偷,不用卡,不用得罪人。
成了亲戚,他们的家底、路子、银子、粮草,将来还不都是我王小宝的?
现在先绑在一起,等日后天下大变,我再慢慢收拾这群老丈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淡声道:
“走吧,去见见。”
回到行辕,他依旧一身泥汗草鞋,不更衣、不摆仪仗、不端架子,就这么随意坐了下来。
那晋商大掌柜进门便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先颂小宝掘井安民之德,再奉上薄礼,最后才委婉试探关卡之事,全程滴水不漏,半句不提辽东私货。
小宝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和,笑意温和,全是体面话:
“本王镇守陕晋,本就是为保一方安宁、通商利民。你们在山西经营多年,于国于民也算有些用处,些许关卡事宜,原也不必如此拘谨。”
掌柜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王爷明鉴!”
小宝却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温和,听似随意闲聊,实则步步套牢:
“本王至今孤身,未有婚配。常闻晋地世家,教养极佳,闺阁女子知书达理、温婉有度。本王心中,其实颇有仰慕之意。”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不再多言,只淡淡看着对方。
不点破、不逼迫、不索要,
可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想和你们八大家,结一门亲家。
那掌柜也是在商场滚了几十年的人精,只一瞬间便浑身一僵,随即猛地明白了!
王爷这不是要钱,不是要粮,是要把八大家,和他绑成一家人!
这哪里是刁难,这是给他们天大的“靠山”啊!
一旦联姻,小宝王爷就是他们八大家的女婿,陕晋通道永开,私运之路无忧,甚至日后朝中有事,也有王爷撑腰。
掌柜心中狂喜,又惊又敬,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爷……抬爱!我八大家何德何能!此事小的即刻回山西,禀报各位东家,定然……定然不负王爷厚望!”
小宝脸上依旧淡淡一笑,只轻轻颔首:
“去吧。本王这里,不急。”
掌柜千恩万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等人一走,亲兵才忍不住低声问:
“爷,您这是……”
小宝靠在椅上,端起水囊喝了一口,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早已经笑得阴恻恻的:
结亲?
不过是先给这群老丈人,套上一根绳子罢了。
现在不说,不抢,不逼,
等女儿一嫁进门,
往后我要银子、要粮草、要木料、要消息,
你们这些老丈人,敢不给?
现在大明还在,我不动你们分毫。
等将来世道一乱,
你们八大家的一切,自然都是我这个女婿的。
他心里阴得发狠,嘴上只淡淡吐出一句:
“没什么,多个亲戚,多条路罢了。”
说完,把水囊一丢,抓起草帽,又乐呵呵往烈日下的掘井工地走去。
山西祁县,一处高墙深锁的隐秘别院。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院外甲士环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院内正厅,八张黄花梨太师椅依次排开。
乔、常、曹、侯、渠、亢、范、孔——晋商八大家的家主,齐齐端坐,人人面色凝重。
桌上一盏巨大的羊角灯,昏黄的光线洒在八张神色各异的脸上,把厅内的气氛,烘得压抑而紧绷。
白日里,陕晋关口突然收紧,王小宝的人层层盘查,寸步不让。
紧接着,那位在陕西闹得天翻地覆、又手握重兵的小宝王爷,一句轻飘飘的“仰慕晋门闺秀”,便像一块千斤巨石,砸进了八大家的心窝里。
不结亲,商路死。
结亲,身家绑。
一时间,偌大的正厅,落针可闻。
最先绷不住的,是临汾亢家。
亢家主亢承业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茶盏弹跳,茶水泼洒。
他须发微颤,怒目圆睁,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傲气与不屑: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靠着机缘巧合、半路蹿起的野王爷,也敢把主意打到我晋商八大家的头上?我亢家盐粮通三省,典当遍天下,什么权贵没见过?
他王小宝在陕西装神弄鬼,挖井扰民,胡闹成性,也配娶我晋商女儿?
我亢承业把话撂在这里——谁爱嫁谁嫁,我亢家,绝不从命!”
亢家财大势雄,向来眼高于顶,根本不把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王爷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祁县乔家主乔致广冷冷开口,语气锋利如刀:
“亢兄,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小宝如今扼守陕晋咽喉,我八家半数的粮、茶、布、盐,都要从他地面上过。
你不嫁,他明日就能封关锁路,让你所有商队全部烂在道上!
你想死,是你的事,别拉着我们七家一起陪葬!”
乔家世代经商,最懂权衡利弊,一句话,便戳破了所有人最恐惧的软肋。
介休侯家主侯荫昌嗤笑一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满脸不屑:
“乔兄未免太过抬举他了。
不过一个地方王爷,真能只手遮天?
朝廷还在,法度还在,他敢明目张胆断绝商路?
为了一条路,把自家女儿送入虎口,我侯家,丢不起这个人。”
侯家以票号闻名天下,最看重名声体面,对王小宝那无法无天的做派,厌恶到了骨子里。
一时间,厅内炸开了锅。
“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等世代清白,岂能与这等泼皮联姻!”
“可关口一旦封锁,咱们损失何止百万?”
“大不了绕道!我就不信他能拦遍天下!”
怒骂、争执、冷笑、叹息,乱成一片。
有人拍桌,有人甩袖,有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有人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之时,榆次常家主常万达缓缓抬眼。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诸位,吵得再凶,也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
小宝没有要银子,没有要粮草,没有要产业,只提了一句联姻,用意还不够明白吗?”
众人目光齐齐聚来。
常万达指尖轻叩桌面,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他不是要勒索,他是要结盟。
他要把我八家,和他的势力,牢牢绑在一处。”
这话一出,厅内骤然一静。
不少人脸色,悄然变了。
太谷曹家主曹三喜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精芒内敛,却带着一言定鼎的威势,他沉声道:
“常兄说得对。
吵,解决不了任何事。
这门亲事,我们必须应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亢承业勃然变色:“曹三喜,你疯了?”
曹三喜看都没看他,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疯的是你。
大明如今是什么样子,诸位心里都清楚。
流寇四起,辽东危急,朝廷自顾不暇。
小宝手握兵权,盘踞三秦,草原财源不断,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我们结这门亲,不是屈服,是留一条后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但嫡女绝不能嫁。
从各家庶女中,选一位品性温顺、容貌端庄的,以嫡女礼仪风光出嫁。
既给足小宝体面,也保我八家根本。”
这是唯一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路。
众人脸色变幻,心中各有盘算。
沉默片刻,介休范家主范毓宾忽然站起身,对着众人一拱手,神色沉稳:
“曹兄所言,深合我意。
我范家世代经商,边贸之事最重,正需要王爷这层靠山。
我家中庶女范若瑶,年十六,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愿嫁入陕王府,成全此段姻缘。”
范家最会审时度势,第一个主动应下,摆明了要牢牢抱住这根未来的大腿。
有范家带头,气氛瞬间松动。
亢承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拒绝,就是自绝财路,自毁根基。
祁县渠家主渠同海始终沉默寡言,此刻缓缓点头,算是默认。
太谷孔家主孔庆堂面色阴鸷,眼瞳深处寒意暗涌,一言不发,却也没有反对。
恨又如何?
怒又如何?
大势当前,由不得他们任性。
一场深夜密议,从掌灯时分,吵到三更漏断。
最终,八家主神色各异,无人欢喜,无人情愿,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事。
范家庶女范若瑶,三日后出嫁陕西,与小宝王爷缔结秦晋之好。
议定之后,众人纷纷起身,各自离去。
有人怒极拂袖,大步而去。
有人面无表情,沉默无言。
有人暗藏算计,眼神闪烁。
有人无可奈何,长叹一声。
夜色更深,别院重归寂静。
八大家主各自回到府中,无人再提此事,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们只当,这是一场被逼无奈的妥协。
他们谁也没有多想,
谁也没有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