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县以东的地界,山峦叠嶂,林木葱郁,幽深的沟壑纵横交错,风穿林间发出呜呜声响,阴气森森,正是流寇瓜背王盘踞多年的巢穴。
此人比圣世王更为狡诈阴狠,素来不与官军正面硬拼,专挑险峻山道设伏偷袭。凭着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过往秦军巡边队伍不知吃了多少暗亏,轻则被抢粮劫械,重则全军覆没,闹得关中百姓人心惶惶,也成了孙传庭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
孙传庭熟读兵书,深谙因地制宜、诱敌深入之策,对付这般狡黠善伏的流寇,直接祭出正史中屡试不爽的诱敌伏击战法。他当即在帐中点兵,挑出百余名精壮秦军士卒,特意让他们卸下整齐甲胄,换上破旧衣衫,兵器也故意摆放得杂乱无章,佯装成巡边的散兵游勇,队伍拖拖拉拉,步履散漫,浑身都是破绽,大摇大摆地从瓜背王盘踞的谷口前沿经过,摆明了是送上嘴边的肥肉,就等流寇上钩。
部署完明面上的诱敌之兵,孙传庭侧过身,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小宝细细吩咐,语气凝重:
“王爷,劳烦你率麾下寿州精锐,悄悄潜入侧翼密林之中,全军偃旗息鼓,人马禁声,不得露出半点踪迹。待贼寇尽数冲进谷内伏击圈,我在前路挥师回身堵截,你便率精锐从侧翼杀出,前后夹击,定能一举全歼这股流寇,永绝后患。”
王小宝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精光,抬手抚了抚腰间玉佩,拱手应得干脆,嘴角挂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孙兄尽管放心,这瓮中捉鳖的差事,我办得妥妥帖帖,保证一个漏网之鱼都不留!”
言罢,他转身唤来李定国,令其统领数千寿州精锐,人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摸进侧翼密林,寻好伏击位置,弓弩手搭箭上弦,步兵持刀列阵,静静蛰伏在茂密枝叶之后,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不过半个时辰,谷中便传来震天动地的喧嚣喊杀声。
瓜背王趴在山岗高处,眯眼瞧着下方散漫不堪、毫无防备的秦军队伍,嘴角咧出贪婪的笑意,只当是送上门的粮草兵器与战功,当即挥舞着手中大刀,嘶吼一声,领着数千匪众从山林沟壑中疯扑而出。流寇们个个面露凶光,叫嚷着冲杀向前,妄图一举击溃这股官军,狠狠劫掠一番。
待流寇大半钻进狭长的谷口,彻底进入伏击圈后,孙传庭脸色骤然变冷,先前的沉稳尽数褪去,眼神锐利如刀,手中令旗狠狠一挥,厉声大喝:
“擂鼓!杀!”
原本散漫前行的秦军瞬间变阵,前排士卒迅速结起盾阵,死死堵死谷口前路,后排弓箭手齐齐弯弓搭箭,箭矢如暴雨般朝流寇射去。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士卒的喊杀声、流寇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原本平静的山林,瞬间化作修罗战场。
与此同时,侧翼密林之中,王小宝眼见时机成熟,手中长枪猛地扬起,声如洪钟般厉声喝道:
“出击!”
蛰伏已久的寿州精锐如猛虎下山,瞬间从密林里冲杀而出。李定国一马当先,长枪凌厉,领着骑兵狠狠凿穿流寇的阵形,步兵紧随其后,层层围堵。前后夹击之下,本就是乌合之众的流寇瞬间溃不成军,哭嚎声、求饶声混作一团,不少人丢盔弃甲,只想逃命,却被官军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瓜背王见状,心知彻底中计,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了先前的嚣张,挥舞着大刀拼死突围,妄图从侧翼杀出一条血路,却正巧撞上拦路的李定国。两人交手不过数合,瓜背王便被李定国一枪挑飞手中大刀,枪尖直指咽喉,当场毙命,尸首倒在血泊之中。
不到半日功夫,户县以东的匪患便被彻底肃清。残寇见头领已死,再也没了反抗的心思,纷纷丢械跪地投降,再无一人顽抗。
至此,关中两大巨寇尽数伏诛,圣世王早前被擒斩,瓜背王今日战死,盘踞关中多年的两股流寇势力,彻底土崩瓦解,关中地界暂得安宁。
孙传庭望着清扫完毕的战场,看着归降的流寇与完好的士卒,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对着王小宝拱手抱拳,语气满是赞许:
“王爷骁勇善战,麾下精锐更是以一当十,此战大获全胜,总算能给朝廷、给关中百姓一个交代了。”
王小宝却没接这话,目光直直落在亲兵双手捧着的圣世王首级上。那首级装在木匣之中,血迹已干,面目狰狞。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杆,眼珠滴溜溜一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狠又腹黑的笑意。那模样看得一旁的孙传庭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觉得这位王爷又要生出什么鬼主意。
“王爷,你这般神色,怕是又有什么别样盘算?”孙传庭连忙开口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小宝见状,凑到孙传庭身边,左右环顾一圈,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狡黠又缺德的算计:
“孙兄,仗咱们打赢了,贼首首级也拿到了,可这实打实的功劳,咱们不能自己揣着。洪承畴那老东西,躲在榆林忙活大半个月,围剿李自成半点功劳没捞着,反倒让李自成逃之夭夭,正憋一肚子火,眼巴巴盼着战功向崇祯交差呢。咱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圣世王的首级,送给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传庭闻言,当即愣在原地,满脸不解与错愕,眉头紧紧皱起:
“送他?这是咱们浴血奋战换来的战功,为何要拱手让人?此举实在不合常理!”
“战功哪有坑人来得有意思,更何况,这可不是普通的人情。”小宝嗤笑一声,眼神阴鸷,透着十足的算计,缓缓道出其中门道,
“你想,洪承畴剿闯无功,正愁没法向崇祯复命,咱们突然派人给他送一颗贼首首级,他必定狂喜不已,压根不会细查,当即就会安排八百里加急,把这颗人头送往京城,迫不及待将这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好向崇祯邀功请赏,弥补剿闯失利的过错。”
孙传庭依旧满心困惑,追着问道:
“即便如此,这对咱们又有何益处?不过是平白给他人做嫁衣罢了。”
王小宝笑得愈发阴险,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一字一句道出这招毒计的核心:
“益处?自然是送他下地狱,永绝后患!我府中密室,恰好藏着后金贝勒代善的首级,这可是实打实的逆酋头颅,分量比圣世王重上百倍,崇祯对后金恨之入骨。
等洪承畴派人押送圣世王人头进京,我便提前安排心腹,在京城必经的潼关驿馆截下,神不知鬼不觉,把圣世王的头颅,换成代善的头颅!”
孙传庭闻言,浑身猛地一震,脸色骤然大变,失声惊呼,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王爷!万万不可!这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代善是后金头号逆酋,洪承畴若把这颗逆酋人头送进京,崇祯定会认定他私通后金、通敌叛国,更是谎报军功、欺君罔上,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坑,往灭门的绝路上逼啊!”
“就是要坑死他,就是要让他灭门!”
小宝拍了拍装着圣世王首级的木匣,笑得一脸纯真无害,语气却狠戾至极,
“他洪承畴素来眼高于顶,总想抢旁人功劳,如今我就送他一份灭门的‘天大功劳’。真的贼首首级在咱们手里,假的逆酋人头送他进京,到时候崇祯震怒,下旨问罪,他洪承畴就算浑身是嘴,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叫一招毙命,永绝后患,再也没人能跟咱们作对!”
说罢,小宝不再迟疑,当即唤来两名官兵,备好精致木匣,将圣世王首级妥善安放,又亲笔写了一封贺信,谎称关中剿寇大捷,念及洪督剿闯辛劳,特意将贼首首级赠予,为其添一份战功,随后令死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往榆林洪承畴大营。
另一边,他又挑选数名身手矫健、办事缜密的心腹,带着藏于密室的代善首级,提前赶赴京城必经的潼关驿馆,暗中布控,只等洪承畴的送差队伍路过,便上演一出偷梁换柱的好戏,给洪承畴布下一个必死无疑的惊天死局。
榆林三边总督大营,自李自成脱逃后,营中气氛便始终压抑得喘不过气。
连日来,军报一封比一封难看,洪承畴整日阴沉着脸,在帅帐内来回踱步,山羊胡都被他揪掉好几根,眼底满是憋屈与焦躁。
剿闯无功,空耗粮草,损兵折将,却连李自成的影子都没抓住。
回京复命必定会被崇祯问责,轻则罚俸降职,重则丢官罢职,甚至下狱论罪。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挽回颜面的法子,连日茶饭不思,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日午后,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的通传声:
“督帅,西安寿州王差人送来贺礼,还有亲笔书信!”
“寿州王?”
洪承畴脚步一顿,满心疑惑,眉头紧锁。
他与王小宝素来无甚交情,甚至隐隐互相看不顺眼,对方怎会突然送礼传信?此事透着古怪。
他当即沉声道:
“带进来!”
两名王小宝派来的人躬身入帐,双手捧着精致木匣,将书信递上,态度恭敬,滴水不漏。
洪承畴先没看木匣,而是一把拆开书信,一目十行扫过。
可看着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精光,紧绷的脸色一点点舒展,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到最后,竟忍不住抚掌大笑,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