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陕西八百里加急的密折,如同十几道带血的惊雷,冲破云层,狠狠砸进了北京城。
第一封奏折刚在内阁值房拆封,值守的中书舍人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双腿一软,面如死灰,浑身发抖,手里的奏折“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纸张散开,血腥气仿佛扑面而来。
不过半个时辰,王小宝奉旨大开杀戒,一次性斩杀、抄没陕西士绅富户三千余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了整座京城,烧进了每一座府邸、每一条街巷。
文武百官惊骇欲绝,勋贵世家魂飞魄散,街头巷尾人人骇然变色,奔走相告,面色惨白。
谁能想到,一个逼着皇帝捏捏鼻子认罪,一个小小的藩王小辈,竟敢拿着一道圣旨,在秦川大地干出这等亘古未闻、血流成河、惊天动地的泼天大案!
整座北京,彻底炸了!
紫禁城中,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明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崇祯帝独自一人,枯坐在御案前,龙袍破旧,打了好几处补丁,手里紧紧捏着那几封沾着血腥气的密折,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起,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原本的意思,不过是找个台阶的,心里想的却是王小宝轻轻教训一下咸宁县令和几十个敢联名告状的士绅,略施薄惩,出口恶气,敲打一番地方而已。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无法无天的小畜生,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口气掀翻了陕西半座官场,抄家三千,斩头无数,硬生生抄出了一座银山!
“狂徒!竖子!孽障!”
崇祯猛地将奏折狠狠砸在地上,青瓷茶杯被扫落在地,“哐当”一声碎裂,沸水四溅,烫得龙靴冒烟。皇帝双目赤红,须发微颤,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整个人都处在疯狂的边缘。
他恨不得立刻下旨,将王小宝凌迟处死、挫骨扬灰、夷灭三族!
可滔天的怒火之下,另一股更疯狂、更炽热、更无法抗拒的情绪,瞬间死死攥住了他——
穷到发疯的渴望。
密折上那一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刺得他心脏狂跳:
抄没白银千万两,田产万顷,财物无数,全数充入孙传庭军饷。
一笔!
一笔足以救活大明朝、足以补发军饷、足以赈灾安民、足以支撑三边战事的天文巨款!
大明朝现在是什么光景?
国库空空如也,内帑干得见底,军饷拖欠数年,士兵哗变不断,赈灾拿不出一文钱,百姓流离失所,流贼遍地而起。
连他这个九五之尊,龙袍打补丁,膳食减三顿,穷得快要当裤子!
此刻,天降一笔金山!
崇祯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疯狂与煎熬,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他想要钱,发疯一样想要!
他更想杀人,恨不能将王小宝碎尸万段!
杀了小宝,这笔巨款必然翻案退还,被抄的士绅全数复业,他一两银子都别想碰,大明依旧穷死。
不杀小宝,这口恶气难咽,天下人都会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纵容酷吏、屠戮士绅、昏庸无道!
一夜之间,崇祯焦头烂额,如坐针毡,被硬生生逼到了绝境,一夜白头,双眼布满血丝。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扭曲、疯狂、却又无可奈何的念头:
钱,朕要定了!人,朕也必杀!
可他不知道,有一群人,比他更想要这笔钱,也比他更清楚——
想吞下这笔滔天富贵,王小宝,绝对不能死!
那就是——东林党。
次日天不亮,皇极殿早已百官云集,鸦雀无声,气氛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乌云压城,狂风欲来。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早朝,必定是天崩地裂,血流朝堂。
崇祯帝一身龙袍,面色铁青如铁,端坐龙椅,目光冷得刺骨,如同寒冰,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陕西之事,”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一字一顿,
“你们都已知晓。——说!”
一个“说”字落地。
整座大殿,轰然炸开!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第一个扑出朝班,须发倒竖,捶胸痛哭,声嘶力竭,涕泗横流:
“陛下!王小宝假旨滥杀,株连三千余家,血流秦川,士绅一空!此乃千古未有之浩劫!不杀此獠,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话音未落,勋贵、武将、反东林官员如潮水般涌出,齐齐跪倒,磕头不止,吼声震得大殿梁柱发抖,瓦片欲坠:
“请陛下立斩王小宝!以谢天下!”
“孙传庭助纣为虐,同罪连坐!”
“三千无辜惨死,陕西根基尽毁!此祸不除,大明必亡!”
“王小宝目无君父,肆意妄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这群人恨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他们与陕西士绅盘根错节,利益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千家一倒,等于断了他们一条臂膀,毁了他们半壁财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日,他们必杀小宝!
喊杀声、怒斥声、悲愤声,直冲云霄,震得殿内烛火乱颤。
崇祯坐在龙椅上,微微颔首,眼中杀意暴涨——
这,才合他的心意!
可就在杀声震天的瞬间,内阁首辅、东林魁首猛地踏出一步,玉带晃动,厉声大喝,声震大殿,如同惊雷炸响:
“荒谬!一派胡言!”
全场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首辅目光如刀,寒芒四射,扫过众人,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王小宝奉陛下明旨,便宜行事!圣旨白纸黑字,全权处置!他是奉旨办事,何罪之有!”
另一位东林大学士紧随其后,踏出朝班,厉声咆哮,声震屋瓦:
“陛下!王小宝抄家千万,一分未贪,一毫未取,全数充饷!公而忘私,一心为国,此乃大明忠臣!杀忠臣,寒天下任事之心!”
东林党官员瞬间全线反扑,铺天盖地,力保王小宝,言辞激烈,气势滔天:
“若治小宝之罪,便是否定陛下圣旨!皇权威严,荡然无存!”
“巨款已入军饷,一旦翻案,三边哗变,流贼四起,大明顷刻危亡!”
“那些士绅诬告钦差,勾结地方,贪赃枉法,本就罪有应得!小宝是为国除奸!”
他们哪里是保王小宝?
他们是保这笔能让他们吞入私囊的滔天财富!
只要小宝不死,案子不翻,这笔钱就能走国库、走内阁、走流程,最后七折八扣,层层盘剥,尽数落入东林口袋!
大殿瞬间彻底失控!
反对派怒骂:
“你们东林奸党!分明是觊觎陕西巨款,故意包庇凶犯!”
“三千人命,你们也敢视而不见,良心被狗吃了!”
东林党反唇相讥:
“尔等公报私仇,勾结士绅,意图动摇国本,该杀的是你们!”
“陛下圣旨在前,尔等公然违抗,是想谋反吗!”
“包庇狂魔!”
“污蔑忠良!”
“贪墨军饷!”
“构陷朝臣!”
双方互相指着鼻子大骂,唾沫横飞,衣冠散乱,玉带歪斜,斯文扫地,整个朝堂乱成一锅沸腾的粥,吵得天翻地覆。
崇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一阵青、一阵黑、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却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想杀小宝。
东林拿圣旨压他。
他想要银子。
东林拿军饷压他。
他想主持公道。
两派拿江山社稷压他。
他终于绝望地意识到——
自己,成了天底下最憋屈、最可笑、最无奈的背锅侠!
东林党要他保小宝、保巨款、保他们发财。
反对派要他杀小宝、平反案、保士绅利益。
他这个大明天子,手握天下,坐拥四海,却被硬生生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生不如死,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贯彻。
看着阶下吵成一团的百官,再想想那笔近在咫尺却摸不着的银山,再想想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杀不得的王小宝……
崇祯猛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紫檀木扶手剧烈震颤,发出一声绝望、愤怒、近乎崩溃的嘶吼:
“够了——!”
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猛地闭嘴,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皇帝双目赤红,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字字泣血,带着无尽的憋屈与疯狂:
“王小宝……狂悖妄为,朕绝不轻饶!
但……圣旨已下,不可动摇!
此事,暂搁不议!
谁敢再闹,以扰乱朝政论处!”
一句话,尘埃落定。
小宝,保住了。
巨款,保住了。
东林党,心中狂喜,赢麻了。
反对派,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只有崇祯自己,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一滴一滴落在龙椅上。
他恨!
恨王小宝无法无天!
恨东林党贪得无厌!
更恨自己,身为大明皇帝,却护不住法理、争不到银子、杀不了仇人,只能沦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一个天大的背锅侠!
而远在八百里秦川的王小宝,对此浑然不觉。
他正悠闲地站在巡抚大营的银库前,清风拂面,衣袂飘飘。
看着一箱箱白银堆积如山,银光耀眼,照亮整个大营。
再看一眼身旁面如死灰、形如枯槁的孙传庭。
王小宝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抹淡然又从容、温和又掌控一切的笑。
天塌了?
自有皇帝,替他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