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出三里,前方官道转角便浮起一片人影,尘土轻扬,四五十名清军步卒簇拥着十辆粮车,慢悠悠顺着大路行来。带队的是石廷柱麾下汉军防御使张自功,本是明朝降将,平日里最是欺软怕硬,骄横大意,从不把旁的小事放在心上,一双眼睛只认得旗号与官位,半点看不出藏在皮囊下的杀机。
远远望见队伍前那面白狼旗号,张自功顿时松了口气,挥挥手让队伍停在路旁,脸上堆起一脸熟稔谄媚的笑,腰杆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降将的恭顺,又透着几分自己人的熟络。在他看来,这必是岳托贝勒麾下的精锐前锋,刚清剿完叛匪、押着俘虏回程,绝无半分可疑之处。
小宝眉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动,快得像是被风扫了一下。
下一刻,他双肩猛地往下一塌,脑袋垂得更低,双手往袖筒里一揣,十指轻轻蜷缩,身子微微瑟缩着,目光慌乱地钉在地面一块小石子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飘,活脱脱一副被长途跋涉、连番厮杀吓得魂不守舍、只想缩起来保命的落魄藩王模样。
假扮吴尔汗的亲兵催马向前,按着事先定好的腔调,粗声粗气,满语汉语混杂呵斥,语气蛮横跋扈,唾沫星子飞溅,与真正的八旗兵毫无二致:“前方哪一部?贝勒爷前锋在此,刚清完叛匪,速速让道!粮草行程,一并报来!”
张自功哪里会有半分疑心,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拱手,满脸堆笑,语气恭敬得近乎讨好:“属下石大人麾下张自功,护送粮车前往大营!不知是骁骑校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随口应付着,目光漫不经心往队伍中央一扫,一眼便看见马背上缩成一团、吓得连头都不敢抬的王小宝。只一瞥,张自功嘴角便勾起毫不掩饰的嗤笑,眼底尽是鄙夷不屑,甚至还轻轻撇了撇嘴。大明朝的王爷,竟窝囊怯懦到这般地步,真是可笑至极,丢尽了中原皇室的脸面。
小宝像是被那道轻蔑的目光刺了一下,肩膀猛地一颤,脑袋埋得越发深,几乎要缩到马腹之下,耳尖微微泛红,声音细弱发颤,带着几分快要哭出来的怯懦,软得一捏就碎:“别、别看着我……我、我不跑……”
那副胆小如鼠、任人拿捏、连抬头对视都不敢的模样,看得张自功疑心尽去,最后一点戒备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当是抓了个没用的废物宗室。
假扮吴尔汗的亲兵冷声呵斥,语气愈显不耐,马鞭一甩发出脆响:“磨蹭什么!前方路况如何?可有明军踪迹?”
张自功连忙赔笑应声,头点得如同捣蒜:“回大人!一路安稳!明军早已吓破了胆,缩在城中不敢出来,这一带平静得很!”
“甚好。”亲兵勒马又上前两步,看似随意靠近,眼神冷厉扫过粮车,“我部押俘远行,弟兄们饥渴难耐,借你粮车上水袋、干粮一用。”
“应该的!应该的!”张自功想也不想,立刻回头挥手,嗓门都提高了几分,“快!取水!取干粮!莫要怠慢了大人的弟兄!”
一众清兵闻声纷纷转身,涌向粮车翻找东西,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瞬间松散,前后左右露出大片空当,人心涣散,毫无防备。
便在这一瞬——
马背上始终缩颈垂头、瑟瑟发抖的王小宝,忽然极轻、极慢地抬了半分眼。
眼睫微微一掀,一道冷光在眼底微闪,快如风动,轻若无痕,比刀锋还要冷。
他依旧端坐马上,身子没动,声音没出,脸色没变,连呼吸都没乱,只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极其隐蔽、极其轻微地,往下轻轻一点。
仅此一个微不可查的动作。
轰——!!!
前队四百余假扮清军的士卒瞬间暴起拔刀!寒光破空而出!
后队八千伪装成俘虏的精锐齐声嘶吼,猛扑而上,声震旷野!
左右两翼如铁钳般骤然合拢,合围之势如巨口吞合,不给半分反应之机,不给半丝逃生之路!
张自功脸上的谄媚笑容骤然僵死,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直到刀锋已至眼前,才疯了一般张口嘶喊,声音嘶哑颤抖,满是不甘与惶恐,几乎是破了音:
“你们……你们不是自己人?!我是石廷柱大人麾下……我是……”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只想报出门路,让对方停手,可“自己人”三个字还在舌尖翻滚,冰冷刀锋已轰然落下。
话音戛然而断。
血光溅起,溅在路旁枯草上。张自功双目圆睁,身体软倒,脖颈处鲜血汩汩涌出,至死都保持着一副不敢相信、无法理解的神情。他到死都没明白,刚才还和和气气、同旗同营的友军,怎么会突然翻脸,更不明白那个窝囊废物一样的大明王爷,才是这一切的杀招。
不过十息之间,四五十名护粮清兵尽数被斩,尸首横七竖八倒在官道上,十辆粮车、粮草、弓箭、军械、银两、杂物,全数落入囊中,战场重归死寂,只余血腥气缓缓散开,混着风里的谷物清香,说不出的诡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宝依旧端坐在马背上,维持着先前那副瑟缩怯懦的姿态,慢悠悠抬起头,眼神怯生生、懵懵懂懂,像是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惊惶。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轻飘飘落在地上张自功还圆睁着眼、死不瞑目的尸首上,忽然轻轻歪了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一点。
他语气纯良又无辜,软乎乎、慢悠悠飘出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身边亲兵、近前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唉……都说了是自己人,你咋就非要犟着呢?
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怀疑了吧,总算信了。”
此话一出,身边几个亲兵肩膀猛地一颤,浑身都在抖,脸憋得通红,牙齿都快咬碎了才没当场笑喷,一个个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差点憋出内伤。
百姓们更是浑身一僵,彻底麻木,连呼吸都不敢重。
前一秒还在喊冤求饶,后一秒就被王爷一句话噎得死不瞑目,这人死了都不得安生,阴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宝却像只是随口感慨一句,说完便收回目光,依旧一副胆小怕事、惊魂未定的模样,轻轻拍着胸口,小手一下一下拍得极轻,长长舒气,声音还带着颤:“吓、吓死本王了……这些人……怎、怎么说动手就动手……本王、本王还当是自己人呢……”
他轻声呢喃着,目光慢悠悠落在地上那面被踩皱踩脏的汉军旗号,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措与怯懦,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盘算:“快、快换上他们的旗号吧……这般……旁人便更不会疑心了,也……也能安稳些,少点麻烦。”
风从粮车之间掠过,卷起淡淡的谷物清香,冲淡了些许刺鼻的血腥。
马进忠立在一旁,垂首沉默,一言不发,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贴身衣衫都已湿透。
队伍之中,那些被掳来的年轻女子与壮汉们垂首而立,身体僵硬如木,大气不敢出,眼底只剩深深的死寂与恐惧。他们原以为逃离了鞑子的魔爪,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位看上去懦弱胆小、一碰就怕、说话都发颤的王爷,比那些凶神恶煞的清兵,更让人从骨头里发寒。
身侧不远处,那名亲卫在旗号更换的间隙,又一次极轻、极自然地低了低头,动作快得无人察觉,也无人在意,仿佛只是在整理腰间系带,平静得近乎诡异。
片刻之后,队伍重新整理阵型,换上汉军旗号,粮草居中,俘虏随行,甲士护道,远远望去,与清军正规运粮队伍一般无二,蹄声轻稳,缓缓向着西北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