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遥遥往土岗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淡淡落定,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呼吸节奏微微一顿。下一刻,他肩头轻轻一缩,手搭在马缰上,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还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凝重,故意说得周围士兵都能听见:
“这阵容……可不是寻常哨骑啊。你们看甲仗、看旗号、看队列,这是真正的满洲精锐,厉害得很。”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点评什么顶尖猛将,脸上却平静淡然,连半分紧张都没有。
马进忠压着心头激荡,沉声应道:“王爷慧眼,这伙鞑子确实不弱。”
小宝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点评高手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慢悠悠地继续道:
“能练出这种部伍,领兵的肯定也是个老手,行事稳、杀气重,不好对付……你们都记着,遇上这样的,千万不能大意。”
附近士兵听得耳朵一竖,再看他那张淡定得像看戏的脸,一个个赶紧低头,肩膀狂抽,差点笑喷。
队伍中间,一群被掳来的百姓正缩在马车旁。
里头七八个年轻女子容貌清秀、眉眼怯生生,紧紧攥着衣襟,吓得脸色发白,只敢偷偷抬眼瞟一眼前方的清军骑兵,又慌忙低下头,浑身轻轻发抖。
旁边几个壮硕汉子看着身材高大,性子却都懦弱胆小,腿肚子打颤,恨不得往地里缩,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一个劲低着头,生怕被鞑子瞧上。
听见王小宝一本正经夸赞满洲兵精锐,女子们吓得更慌了,互相依偎得更紧;壮汉们更是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
前队假扮清军的四百多弟兄心领神会,立刻催马向前,气势陡然一凶,对着吴尔汗的队伍挥手呼喝,语气骄横跋扈,满口半生不熟的满语,自称是阿济格麾下兵马,劫掠归营,要往北出关。
吴尔汗勒马立于高坡,目光冷厉扫过。
见对方甲胄齐整、气势凶悍,身后俘虏成片、粮草堆积,与清军出战归来的模样一般无二,当即不疑有他,挥挥手示意让路。
在他眼中,明军早已魂飞魄散,这一带,早就是八旗天下。
两支队伍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近到吴尔汗能清清楚楚看见马背上那个明黄身影。
小宝安安静静坐在马上,肩头微垂,目光轻垂,看上去温顺又怯懦,像一只怕生的兔子,半分锐气皆无。
吴尔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眼底尽是不屑。
就在那轻蔑凝固在他脸上的刹那——
小宝依旧垂着头,脸上依旧平静淡然,没有杀气,没有凌厉,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只有眼睫极轻一抬,一道极淡极冷的光在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风吹草动。
他嘴唇几乎没动,只从喉咙里轻轻吐出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杀。”
轰————————!!!
前队四百多伪装清军瞬间暴起!
拔刀、劈砍、冲锋、合围,动作如雷霆炸响,气势如山海倾轧!
后队八千“俘虏”轰然翻身而起,破衣之下尽是精悍筋骨,嘶吼着从四面合围绞杀!
刀光如雪,瞬间撕裂旷野,寒光映得天都亮了几分。
吴尔汗脸色骤变,惊怒欲裂,可一个字都没能喊完,便被卷入滚滚刀光之中。
两百余八旗精锐在八千人马的绝对碾压下,连半刻挣扎都做不到,惨叫短促,战马悲嘶,兵刃落地,尸首翻滚。
一旁真正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
年轻女子们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哗哗往下掉,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那几个壮汉直接瘫在地上,抱着头浑身打颤,以为是鞑子自相残杀,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不过片刻工夫,战场重归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与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百姓们愣了半晌,才渐渐反应过来——眼前这支人马,根本不是鞑子!
是救星!是大明的人!
女子们眼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壮汉们也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绝望里透出一丝求生的希望。
小宝慢悠悠催马向前,马蹄平稳踏过尸首与血污,面色清淡如常,既不厌恶,也不喜形于色,只淡淡扫过一眼,便轻轻叹了一声,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无奈与晦气:
“唉,怎么又遇上了……本王这运气,真是糟透了……”
他缓缓调转马头,目光轻飘飘落在那群百姓身上,视线从女子们清秀的脸庞扫过,再落到壮汉们颤抖的肩头,最后慢悠悠落在地上散落的粮袋与细软上。
没有人敢出声。
百姓们屏住呼吸,等着一句安抚,等着一句承诺。
小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轻慢,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今日起,你们身上的、手里的、身边的,全都归本王。”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得像风:
“鞑子不在了,你们,便是本王的人。
安分跟着,有一口吃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敢跑、敢闹、敢盼别的……旷野里尸首不少,多你们几具,也不多。”
说完,他轻轻收回目光,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天气真冷”,随手拨转马头,不再看他们一眼。
百姓眼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光,瞬间熄灭。
女子们脸色唰地惨白,眼泪无声滚落,刚刚松开的心,瞬间沉到最底。
壮汉们浑身一软,彻底瘫回地上,面如死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原以为逃出虎口,谁知,是落入了更深、更冷、更不容反抗的地方。
四周士兵垂首肃立,肩膀却依旧微微发颤,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言。
风卷过旷野,掀起他明黄色袍角。
旷野之上,血渍渐渐被尘土覆盖,风带着腥气往远处飘去。
马进忠带人迅速收拢战利品,这一战足足缴下整整五百套完整的满洲棉甲、铁盔、腰牌、旗号与军械,装备齐整,一色的八旗精锐装束,连马匹都膘肥体壮。
那面绣着白狼头的清军前锋旗,也被小心捧到王小宝马前。
小宝垂眸淡淡扫了一眼那方铜制令牌,看了看上面的满文与番号,并未伸手去碰,只微微拢了拢袖口,像是嫌血气刺鼻,眉头轻蹙,语气怯生生开口:
“都、都收好了……别乱扔,等会儿……说不定还用得上。”
马进忠心领神会,立刻将令牌收好,又从那五百套甲胄里挑出最齐整的一批,让精干亲兵换上,戴盔遮面,彻底扮成八旗兵模样。
不过片刻,一支“剿匪归营、押俘北上”的清军队伍再次成型。
前队高举白狼旗号,甲胄鲜明,气势凶悍;
中间粮草车马连绵,百姓俘虏垂头丧气,面如死灰,连哭都不敢哭;
小宝依旧缩在队伍中央,一身明黄锦袍,垂头耷脑,扮作被清军顺手掳来的大明宗室软蛋,一副惶惶不安、任人摆布的模样,远远望去,天衣无缝,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轻轻呵了呵手,往领口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对着身边亲兵小声嘟囔:
“快、快走吧……别待在这儿了,再遇上鞑子,本王、本王真的撑不住了……”
嘴上说得可怜兮兮,眼角那一抹余光却冷澈如冰,稳稳锁定西北方向。
那里,正是石廷柱麾下汉军巡粮队的必经之路。
队伍缓缓开动,蹄声轻稳,旗帜不乱,一步步深入清军腹地。
身侧不远处,那名亲卫在队伍转向的刹那,又一次莫名地、极轻地低了低头,快得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