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声、怒骂声、憋屈声低低回荡,人人兔死狐悲,心头冰凉,怨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身旁那些卢系监军军官,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对于左营将士的怨气与怒吼,全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顾紧盯军令,紧盯左良玉的动向,半分情面不留,半分体恤没有。
左良玉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却只能强压怒火,挥刀死战。
他手中长刀劈砍不停,手臂早已酸麻颤抖,每一刀落下,都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无力。
身后中路民夫、壮丁被明军驱策着,一层层往前填补,如同割韭菜一般,死一排,补一排,倒一片,填一片,山道之上很快便积起薄薄一层血水。
王小宝端坐后方,神态悠闲,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血战,仿佛在欣赏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他时不时抬手,对着前方高声喊话,语气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句句都是鼓励,句句都是关心,可每一句,都如同钢针一般,狠狠扎在左良玉的心口:
“左帅威武!弟兄们辛苦了!再加把劲,很快便能清完残贼!”
“左帅千万注意身子,莫要过度劳累,本官在后方看着,都替你心疼!”
“稳住稳住!胜券在握!本官相信左帅定能旗开得胜!”
左良玉听得头皮发麻,浑身发紧,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几乎要咬碎,却半个字不敢反驳,只能闷头死战,将所有怒火与憋屈,全都发泄在眼前的饥民身上。
短短2个时辰不到,数万饥民断后便被尽数清剿干净。
山道之上,尸骸遍地,横七竖八,血水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汇成细细的血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燥热的暑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高迎祥借着这片刻拖延,早已率领五万主力钻进深山密林,跑得无影无踪,再也追不上踪迹。
战事稍歇。
左良玉浑身浴血,甲胄染满猩红,战袍破烂不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双腿微微发颤,累得几乎站立不稳,心中的憋屈与愤怒,早已堆积到了极点,眼眶微微发红,险些落下泪来。
麾下弟兄死伤数千,人人面带疲惫,面色铁青,怨气冲天,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反观王小宝——
依旧端坐马上,身姿挺拔,铠甲锃亮如新,一尘不染,连半滴汗水、半片血污都没有,连战马都未曾挪动半步。
他轻轻抬手,慢条斯理地抚了抚手中马鞭,嘴角噙着一抹淡淡而温和的笑意,眼神闲适,气度悠然,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血战,而是一场轻松惬意的观景之行。
一场荒唐、滑稽、憋屈、反差至极的追杀大戏,
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战事稍歇,山道之上一片狼藉,血腥味混着暑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左良玉拄着滴血的长刀,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浴血,甲胄上溅满暗红血渍,战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几缕乱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狼狈到了极点。
他抬眼望着深山方向,高迎祥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心头那股憋屈、愤怒、无力,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堵得他几乎窒息。
麾下数百弟兄死伤在地,辽东老卒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活着的人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麻木,望着左良玉的背影,心里凉得透彻。
他们跟着大帅出生入死,不是来种地的,不是来填坑的,更不是来给人当炮灰看戏的!
可今日一战,大帅被人架在火上烤,他们被人当棋子用,连一句公道话都听不到,连半分体恤都看不见。
心寒。
透心凉。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轻响,缓缓从后方而来。
众人抬头一看,顿时脸色更沉。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头到尾马没挪步、汗没出一滴、铠甲锃亮如新的王小宝。
他身姿挺拔,神态从容,脸上挂着温和和煦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血战与他毫无干系,倒像是专程赶来踏青赏景一般。
他勒住马缰,慢悠悠翻身下马,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向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左良玉,语气热情得如同久别重逢的亲兄弟,声音清朗,笑意盈盈:
“左帅!辛苦!实在辛苦!”
左良玉身子一僵,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牙关死死咬住,没吭声。
王小宝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左良玉胳膊,动作亲昵得不像话,语气满是“关切”,字字铿锵,听着全是鼓励,实则句句往心窝子里戳:
“左帅今日一战,奋勇当先,身先士卒,硬生生啃下这股断后贼寇,打得干脆利落,打得威震三军!
若非左帅勇猛,我军岂能如此顺利推进?
若非左帅拼死向前,高贼哪能这么轻易被我们逼入深山?
左帅今日之功,劳苦功高,居功至伟啊!”
每一个字,
每一句话,
听着全是夸赞,
实则全是讽刺!
左良玉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脸颊涨得通红,又紫又黑,羞愤交加,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奋勇当先?
身先士卒?
还不是被你逼的!
居功至伟?
功劳全是你的,黑锅全是我的,死伤全是我的弟兄!
他嘴唇哆嗦,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紧绷,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王小宝见状,笑得更温和了,拍了拍左良玉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左帅不必谦虚!
今日这仗,换了旁人,未必能如此干净利落!
也就左帅麾下弟兄悍勇,也就左帅指挥有方,才能以最小代价,清剿数千乱民!
换做别人,怕是还要死伤更多,拖延更久!”
最小代价?
死伤更多?
左良玉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数百弟兄横尸就地,老卒死伤枕藉,这叫最小代价?
这叫指挥有方?
他死死攥着刀,指节发白,手臂青筋暴起,胸口闷得发疼,眼眶都红了,却只能硬生生忍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周围左营官兵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心彻底凉透了。
——大帅被人当众拿捏、羞辱、捧杀!
——弟兄们白白送死,换来一句“最小代价”!
——人家站在后面看戏,反倒过来夸你“勇猛”!
这哪里是慰问?
这是往伤口上撒盐!
这是往心窝子里捅刀!
这是把人按在地上摩擦!
不少老兵低下头,死死咬着牙,眼眶发红,拳头攥得死死的,心里又痛又怒又凉,却敢怒不敢言。
王小宝全然不管众人脸色,依旧笑容温和,语气诚恳,继续“贴心慰问”,字字温柔,句句扎心:
“左帅今日劳累过度,辛苦了!
稍后回营,我一定亲自向督师为左帅请功!
左帅尽管安心休养,后续战事,有我镇守后方,定然稳稳妥妥,绝不让左帅再受半分劳累!”
再受半分劳累?
左良玉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王小宝,嘴唇哆嗦,几乎要喷出火来。
后续战事?
还让我冲?
还让我弟兄死?
你继续在后面稳坐钓鱼台?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羞、怒、愤、屈、恨,五味杂陈,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却偏偏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军阵在前,督师在后,监军在侧,他敢怒?敢言?敢骂?
不敢。
半分都不敢。
只能死死忍着,忍得浑身发抖,忍得眼眶发红,忍得几乎崩溃。
王小宝看着左良玉这副憋屈到极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极稳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温和如春风,语气诚恳无比:
“左帅,放心!
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白白辛苦!
将来大功告成,左帅必是头一份!”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左良玉肩膀,转身翻身上马,姿态从容,衣袂飘飘,铠甲锃亮,一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血战,从未发生过。
只留下左良玉僵在原地,浑身浴血,狼狈不堪,气得浑身发抖,羞愤欲死,却连一句反驳都吐不出来。
身后左营官兵鸦雀无声,人人心凉如冰,眼神麻木,一片死寂。
风一吹,血腥味飘过,
山道寂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