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带着大队人马艰难翻越山梁,刚转过一处陡峭的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前方山道开阔处,尘土冲天而起,旌旗猎猎作响,数万明军列阵以待,甲光向日,气势如山,最中央那面血红的“卢”字大旗迎风招展,煞气扑面而来,光是远远看上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胆寒。
高迎祥浑身一颤,胯下战马都被吓得人立而起,唏律律嘶鸣不止。
他这辈子纵横中原,杀人如麻,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到卢象升的旗号,便如同老鼠见了猫,魂都要吓飞一半。
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瞳孔骤缩,哪里还有半分流寇首领的凶悍,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慌乱。
“跑!快跑!进山!全都给我进山!”
高迎祥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音,手忙脚乱勒转马头,连麾下将士都顾不上整顿,只顾着自己先逃。
五万精锐主力见状,哪里还敢停留,顿时炸了营,哗地一声调转马头,争先恐后狂奔而去,马蹄践踏,人声嘈杂,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而身后十几万饥民更是惨不忍睹。
他们本就手无寸铁,衣衫破烂,面黄肌瘦,被强行裹挟行军,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被主力一冲,顿时哭嚎震天,惨叫连连,老弱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无情踩踏,孩童啼哭,妇人哀嚎,场面混乱得如同人间炼狱。
狂奔数里之后,身后明军的马蹄声、号角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鼓点,敲在高迎祥的心口。
高迎祥久经乱世,心狠手辣,抛弃部下断后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回头冷冷瞥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的饥民,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冷酷与决绝,当即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留部断后!后军不必跟随!全速进山,迟者立斩!”
一声令下,数千饥民、老弱、妇孺如同被丢弃的垃圾,硬生生被撇在山道之上。
他们望着主力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绝望、不甘与愤怒,走投无路之下,反而被逼出一股疯狂的戾气。
这些人纷纷捡起路边的柴棍、锄头、生锈的破铁片,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如同疯魔一般,嗷嗷叫着朝着明军前队扑杀而来。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拉上几个官军垫背!
高坡之上,卢象升一身戎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厉如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俯瞰战场,气势威严,不怒自威。
他手中马鞭凌空一点,声音沉稳而威严,响彻整个山谷:
“王小宝!统领前军,衔尾追杀!务必咬住高贼主力,绝不能让其窜入深山负隅顽抗!”
话音落下,全军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一人身上。
正是王小宝。
只见他一身崭新银亮铠甲,甲片光洁锃亮,一尘不染,连半点尘土污渍都没有,在烈日之下熠熠生辉,如同精心擦拭过一般。
他端坐马背,腰杆笔直,身姿俊朗,神态从容淡定,眉眼间没有半分紧张与急切,反而带着几分闲适与慵懒,仿佛眼前不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是风和日丽的郊外踏青。
他甚至微微侧头,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气度悠然。
听得将令,王小宝不慌不忙,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平和,不急不缓:
“末将遵令。”
话音落下,他纹丝不动,战马连半步都未曾挪动,屁股稳稳贴在马鞍之上,姿态悠闲得不像话。
紧接着,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最前列的左良玉身上,脸上瞬间堆起温和和煦的笑容,语气客气恭敬,听起来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左帅,前方皆是饥民乌合之众,散乱无纪,不堪一击,杀鸡焉用牛刀。劳烦你率部先行清剿,速速推进,莫要耽误了督师的大局,不然,咱们都不好交代啊。”
这话听着温文尔雅,句句得体,可落在左良玉耳中,字字如刀,句句扎心!
左良玉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
他腮帮子狠狠抽搐,牙关死死咬紧,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突突暴起,如同蚯蚓般扭曲,一张脸从涨红憋到发紫,又从发紫憋到铁青,最后黑得如同锅底一般,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麾下一万边军,皆是辽东百战老卒,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忠心耿耿,悍勇善战,是他手中最精锐的家底。
可如今倒好!
高迎祥掉头就跑,把烂摊子丢下来,卢象升下令追杀,王小宝坐镇后方,偏偏把他推到最前面当刀靶子!
身后七万明军虎视眈眈,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如同看戏一般;
身旁王小宝一万嫡系精锐列阵在后,冷眼旁观,形同监军;
身边卢系监军军官腰挎长刀,面无表情,寸步不离。
他敢退吗?
敢慢吗?
敢抗令吗?
军法如山,违令者斩!
哪怕心中再憋屈、再愤怒、再不甘,他也只能咬牙硬上!左良玉双目赤红,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狠狠一甩手中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空气都微微一颤。
他猛地抬头,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全军——冲!”
这一声吼,震得山谷回响,却藏不住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而卢象升身后的七万大军,此刻早已化身大型吃瓜现场。
秦兵、豫兵、晋兵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圆眼睛,嘴角憋得通红,强忍着笑意,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热闹得如同赶集一般:
“哎哎哎!快看快看!左帅又被顶到最前面了!”
“哈哈哈!高贼跑断腿,左帅跑断命,王将军在后面稳坐钓鱼台,这仗打得太有意思了!”
“左镇这一万老弟兄,今天怕是要遭大罪咯!”
“督师这布局,层层拿捏,太妙了!咱们就安心看戏!”
众人窃笑不止,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气氛轻松得不像话,与前方血战的惨烈形成了极致反差。
王小宝将身后官兵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笑容却越发温和,仿佛全然不在意一般。
他当即扬声高喊,声音洪亮,语气诚恳真挚,听起来比亲兄弟还要贴心,还要仗义:
“左帅尽管放心冲杀!不必顾虑后方!本官在此亲自为你压阵,粮草、接应、后援,全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尽管放手杀敌,万事有本官兜底!”
左良玉听得胸口一堵,气血翻涌,险些当场一口老血喷溅而出!
压阵?
兜底?
安排妥当?
你分明就是站在后面乘凉看戏,看着我麾下弟兄流血牺牲,看着我拼死拼活,你坐享其成!
更让左良玉憋屈到极致的是——
他麾下这一万边军,前不久刚被王小宝以屯田练兵为由,硬生生拉去辽东边境种了整整几个月的地!
犁地、撒种、挑粪、浇水、除草,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累得半死不活,手上磨出厚厚的血泡,肩膀压出深深的血痕。
好不容易熬到归队,刀枪刚摸热,喘息未定,转眼就被推上战场当炮灰!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传来。
一名跟随左良玉十余年的老亲兵,悍不畏死冲锋在前,刚劈翻两名饥民,便被身后乱棍狠狠砸中后脑,当场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碎石,眼睛圆睁,死死望着左良玉的方向,满是不甘与绝望。
“呃啊——”
又一名辽东老兵惨叫一声,被数名饥民死死缠住,身中数棍,扑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身躯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左营将士皆是百战老兵,最重情义,看着自家弟兄接连倒下,死在一群饥民手中,个个眼眶赤红,目眦欲裂,拳头攥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
几名老兵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怨气冲天,低声怒骂:
“种地种了大半年,一上战场就送命!咱们弟兄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死的全是咱们自己人,补上来的全是流民壮丁,这仗打得,心寒透顶!”
“大帅就眼睁睁看着?半句话都不敢替咱们说?这叫什么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