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
在身为万妖国最受宠的小公主帝梦的运作下,白初雨几人非常顺利地加入了玉虚宫,成为了一名编外供奉长老。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玉虚宫的一众长老、宫主,竟将他们安排在了对新人弟子的初步教学教习位置上。
除却宫门前那块苍生石,玉虚宫自然还有其他招收弟子的方式。
而巧合的是,白初雨几人来的时候,正好就是玉虚宫新一批弟子入宫的日子。
想来这也是他们这么安排的原因之一——新弟子入宫,正是最缺人手的时候,恰好他们几个“闲人”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不过不管怎么说,白初雨几人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只是短暂的教学而已,况且借此机会实践自己道途的理念,对他们而言也并非毫无裨益。
每位教习都需在这一批入门的弟子中选择一名弟子进行一对一培养。
而未被教习选中的弟子则只能自行修炼,于三个月后进行最后的考核。
考核成绩优异的弟子所对应的教习,也能因此获得更多的修行资源。
倒也并不算太意外。
毕竟玉虚宫理念如此,资源只有这么多,门人却这么多。
单单这一批进入玉虚宫的新弟子就有数万人之众,僧多肉少,竞争自然激烈。
甚至从一开始便必须做出决断。
由此可见,这以“有教无类”为教条的玉虚宫,也不过是给那些天赋低下的修士一个修行的机会罢了。
平日里未能触动苍生石的人,连这个竞争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靠展现出足够惊人的天赋,得以获得某位长老的青睐,才有可能一飞冲天——远比这场竞争还要艰难许多。
随着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这场浩浩荡荡的师徒大典才算是刚刚开始。
白初雨站在高台上,神色淡淡地望着下方那片人头攒动的人海。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知——数万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像一片沸腾的海。
就在这时,她忽然捕捉到了其中一缕无比熟悉的气息,伴随着一道炽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
果不其然,白初雨微微偏过头,“看”向人群中某个方向。
那只小狐狸正挤在人堆里,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恨不得整个人都跳起来让她看见。
难怪这小家伙昨天走的时候那么洒脱,比起之前。
原来是早就知道今天能在这种场合再见。
封尽邪两人也注意到了那道炽烈的目光,纷纷顺着方向投去视线,又心照不宣地收回,嘴角各自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白初雨表情平淡,只是看上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并没有怎么关注这一次的收徒大典,只是安静地站在高台上,像一株被摆在角落里的素白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轮到苏沫兮了。
小狐狸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轻快地来到天道碑前。
她伸出小手,掌心贴上冰冷的碑面。
下一刻,一道雪白光芒自天道碑底部冲天而起,在天道碑顶部停顿片刻,便瞬间冲入天际,远远望不见尽头。
那负责记录的弟子被这一幕惊掉了下巴,手里的册子差点没拿稳,显然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变……变异雪种,天,天品?”
妖族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灵根,他们用以衡量天赋的是从一到九的品级,而九品之上,还有天地玄黄四阶。
至于天品之上是否还有更高品阶,没人知道。
如果有,或许是传说中的仙品吧。
显然,苏沫兮的天赋是顶级中的顶级,估计都可以和身为万妖国第一天骄的小公主帝梦坐一桌了。
见此一幕,一众长老也眼前火热,恨不得立马下场将这只小狐狸骗——啊不,收入自己门下。
就连玉虚宫的当代宫主也不能免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热。
甚至,连那些平日里闭门不出的老怪物都被惊动了,一道道神识不约而同地扫过这片区域,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压根不管其他人怎么想。
苏沫兮站在天道碑前,只是满脸骄傲欣喜地看向高台上的某个身影,身后的尾巴几乎要摇断了。
只可惜,她还是没能看到那张脸上的神情因此有任何波动。
白初雨站在那里,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小狐狸的耳朵微微耷拉了一下,赌气似的撇了撇嘴,面对一众长老的拉拢看也不看,径直回到了一旁,等着被教习们选择。
无奈之下,典礼的司仪只能轻咳一声,示意收徒大典继续进行下去。
只不过,接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禁快了不少——有了方才那一道冲天的雪白光芒在前,后面的弟子再如何出众,落到众人眼中也难免显得平淡了些。
月明星稀,莫过于此。
而,白初雨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高台上。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直到收徒大典结束。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数万人屏息凝神,连风都像是被这沉默绊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苏沫兮心中早已经有了人选。
那道冲天的雪白光柱,那一声忐忑的“天品?”,那满脸骄傲看向高台的目光,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想要拜入谁的门下。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了白初雨身上,投注到这个一直安安静静、冷冷清清、看起来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少女身上。
或羡慕,或嫉妒,或不甘,或好奇,或炽烈的期待与眷恋——数万道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白初雨通通不在乎。
她只是轻轻低下头,那双无神的眼睛,越过人海,越过那些灼热的、期盼的、或敌意的视线,落在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一只漆黑色的猫妖。
她蜷在人群最后面,身量比旁人小了不止一圈,黑色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影子里去。
事实上,从收徒大典开始,白初雨就一直在注意她。
“五行,一品。”
记录师兄冰冷的声音像一盆脏水兜头泼下,给她判了死刑。
这个天赋,此生恐怕连筑基都无望,更不要说踏上更高的境界了。
周围的人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像看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落叶,看完便忘了。
但白初雨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得知结果后,那只小猫妖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绝望与崩溃。
她紧咬着牙关,下颌绷得紧紧的,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那双眼睛里写着什么——那不是认命,不是服输,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低头的狠劲,像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凭什么?
白初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可愿跟着我?”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如万众期待般选择苏沫兮,白初雨选了那个未来都不一定能在天下留下一点痕迹的不知名小角色——甚至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
她叫夜弦,这是白初雨在方才记下的唯一一个名字。
被她叫到的小家伙,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夜弦猛地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她呆呆地指了指自己,声音带着颤抖。
“我?”
一时之间,她还没能反应过来。
“不要!”
“不可以!”
苏沫兮率先反应过来,嘶喊的声音几乎要撕裂广场上的沉默。
她死死盯着夜弦,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软乎乎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仇恨与惊慌,像是被抢走了什么最宝贵的东西。
可她来不及再去恨了。
她猛地仰起头,看向高台上那道清冷的身影。
“师尊……”
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眼睛里写满了受伤与不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她?
明明她才是最先来的,明明她叫了那么多次师尊,明明她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期待了那么久。
可是,高台上那道身影并没有看她。
白初雨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还没缓过神来的小猫妖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夜弦的心跳得越来越汹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
她攥紧了衣角,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红晕。
她看着高台上那道出尘的身影,眼中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炽烈的火光。
“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比任何人都坚定。
苏沫兮惊慌地看了看高台上的谪仙人儿,又看了看人群中那只渺小的猫儿,惊恐地嘶喊起来。
“不!不可以!不可以!”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她的双手四下乱扫着,像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凡尘泥泞中的黑猫,目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近乎泣血般朝白初雨嘶吼。
“师尊!”
紧接着,声音却又软了下来,低低的、颤颤的,像是求饶,像是哀求。
“师尊……”
那一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抛下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茫然。
可是白初雨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她走下高台,来到夜弦面前,将那只呆愣愣的小猫妖轻轻接走。
衣袂拂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回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动作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狠心啊。”
封尽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这么几个字。
他的目光复杂,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你当真一点愧疚都没有?”
白初雨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凝霜月。凝霜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失望。
白初雨沉默了片刻。
她重新低下头,空洞的眼睛再次越过人群,落在广场上那个还依旧崩溃的小小身影上。
苏沫兮已经不再嘶喊了,也不再挣扎了。
她只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脑袋垂着,毛茸茸的耳朵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尾巴也一动不动地摊在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败的花。
周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心疼,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白初雨收回了目光。
“我与她,缘分已尽。”
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封尽邪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呵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真不愧是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
即便他们先前再怎么说她的无情,当看到这一幕以这么荒诞的形式呈现。
也仍然对白初雨失望不已。
再一次对她的冷血,印象深刻。
倘若日后他们遭遇同样的问题,愚笨的蛇儿是否也会像今天一样。
跟抛弃小狐狸一样,将他们随手抛弃呢?
先前,他们还抱有一定的幻想。
但,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得到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让他们满意。
甚至,寒心。
是啊,紧紧拾起悲伤与愤怒的蛇儿,又怎么能理解生而为人所附带的那复杂的情感呢。
执掌命运的先天真灵,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一次的,下降到了冰点。
甚至,他们连揍她一顿,都没有。
“滚吧。”
“既然人已经挑好了。”
“就别待在这里碍眼了。”
封尽邪回过头,声音冷冽。
凝霜月坐在一旁,没有一点插嘴的意思。
白初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再各种复杂的目光中,带着夜弦离开了。
最后,封尽邪与凝霜月也在其中一人挑了一个。
至于,苏沫兮最后跟谁走了。
白初雨不知道。
或许,她谁也没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