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
或许是为了卖帝梦一个面子,玉虚宫给他们安排的住宿可谓是相当豪华。
仅仅是初来乍到的他们,却一人分得了一座山峰,不用跟其他教习一样挤在外门的主峰上。
白初雨的,更是特意挑了一座带有一汪浅湖的山峰,水光潋滟,山色空蒙,倒是个清静修心的好去处。
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后悔了没。
白初雨带着夜弦推开了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落下一缕薄薄的灰尘。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青石板上长着稀疏的青苔,墙角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微微摇晃,透着一股荒芜的寂寥。
“进来吧。”
白初雨声音平静,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她随便给小猫儿挑了一处住处——一间不大的厢房,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山影——便带着她穿过后院,沿着一条青石小径来到了那座浅湖前。
湖水不深,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偶尔有几尾银白色的小鱼游过,荡开细细的涟漪。
湖心有一座小亭,飞檐翘角,被水光映着,远远望去还颇有几分意蕴。登上小亭,好似走入一幅误入人间的画卷一般。
二人相对而坐。
白初雨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望着对面还有几分拘谨的孩子。
夜弦坐在她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绷紧的小树苗。
她的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面容还带着孩童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执拗的眼睛里,染上了一点别样的色彩。
哪怕她也知道自己的天赋极差,恐怕天上的仙人来了都不见得有办法。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个先前万众瞩目的人族仙子,真的有逆转她天赋低下的方法呢?
她近乎偏执地死死抓着这缕微弱渺小的火苗,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儿,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容里看出一丝希望来。
白初雨没有立即回应她的期待。
她先一步开口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哪怕早已经知晓,她还是选择再问一遍。
女孩明显因为她的询问而愣了一下。
那团名为希望的火苗开始疯狂摇曳——她本以为这位教习会先讲修行之法、会先展示神妙手段,可她却只是问了一个她明明已经听过答案的问题。
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眼角眉梢。
但她还是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
“回教习,我叫夜弦。”
“黑夜的夜,弓弦的弦。”
白初雨点点头。
“我名白初雨。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教习,你修行之事便由我来安排。你可有异议?”
夜弦认命似的摇了摇头。
白初雨没有在意她的态度。
“那么,第一节课。”
她随手一挥,一张素白的纸张便落在女孩身前的桌面上,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杆毛笔,笔尖蘸着饱满的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写下你的名字。”
夜弦听到她的安排,整个人云里雾里的,不明白她究竟要干什么。
但还是按照她的要求,抓起那杆比她手指还粗一圈的毛笔,笨拙地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夜弦”两个字。
那字体歪斜得厉害,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蚂蚁在纸上爬,笔画散乱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
白初雨“看”了一眼,心下默默记了一笔。
“看来还得安排一节文化课。”
不过她没说出来。
“修行,便是修身修心。”“
身是岁月修为,心是原初本我。”
“长期使用心相之外的姓名或样貌,轻则折损心性,严重时甚至可能滋生心魔。”
白初雨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千面缩骨,终不过小道,莫要深尝。”
话音刚落,女孩顿时瞳孔一缩,目露震惊。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不过很快那惊色便被重新压下,她低下了头。
“教习教训得是。”
“我名夜玄清,请教习责罚。”
声音里带着几分认错的意思,可是她那双微微颤抖的耳朵却出卖了她——那耳朵不安地往后压了压,像是怕挨打似的。
好在白初雨并没有计较。
她看着那张低垂的脸,轻轻开口询问。
“你为何修炼?”
夜玄清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又被下一个问题砸晕了脑袋。
可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为了复仇!”
她的眼睛里烧着怒火,像一簇被浇了油的火焰,猛然间蹿得老高。
白初雨摇了摇头。
“仇恨可以是目标,却不足以作为动力。”
夜玄清愣住。
她思索了许久,才试探性地再次开口。
“那……为了长生?为了那传说中的大逍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初雨又摇了摇头。
“太过空大,太过虚无缥缈,不足以成为原由。”
这一次夜玄清想的时间更长了。
她皱起眉头,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搜刮着什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可是最终,她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白初雨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
她站起身,像是已经再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她取出一本泛黄的心法,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岁月的气息。
“你的天赋很差,寻常的修行法已经不适合你了。”
“这本心法应当可以弥补你天赋上的不足,但同样的,你的修行也会比别人艰难痛苦得多。”
白初雨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即便如此,你也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不说其他,经过昨日,这玉虚宫中便有不少人很乐意来找你的麻烦。”
她顿了一下。
“而,要追赶上那孩子,你也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行。”
夜玄清怀里抱着那本泛黄的书籍,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我会的。”
白初雨点了点头,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
她轻轻指了指夜玄清怀里那本泛黄的书籍,空洞的眼中好似闪过了一抹粉蓝色的光泽,极淡极淡,像月光掠过水面时那一瞬的粼光。
“你如今所得到的,也必定会在今后其他地方付出相应的代价。”
“想明白了这点,如果你选择了放弃,便随时来找我。”
说完,白初雨不再多言,更没给夜玄清开口的机会。
眨眼间,她的身影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亭中风声和湖水微微荡开的声音。
夜玄清坐在小亭里,怀里抱着那本泛黄的书籍,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她黑色的短发和衣角。
她低下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隐约的字迹,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它被风吹走一般。
水面倒映着她小小的人影,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五气窥元诀。”
夜玄清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那五个古朴的字迹。
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可那五个字却依然清晰如初,笔锋苍劲有力,像是写它的人将自己的一缕心意也一并注入了其中。
如果苏沫兮在这里,她一定能认出来——这正是昨日里白初雨给她看的那段记忆中,那神秘女子塞进白初雨识海里的东西之一。那是无数至宝中的一件,被随手塞入,仿佛只是她庞大收藏中毫不起眼的一粒沙。
月君连自家孩子天赋不行的可能都想到了,并提前做出了布置。
只可惜,自家孩子天赋逆天,完全舍弃了灵力修行,竟直接以月华汇聚半仙力,自然就用不上这份布置了。
最终,这份本该被尘封的馈赠,便便宜了一只普普通通、名不见经传的小猫妖。
而这五气窥元诀中的五气,自然便是天地间无处不在的五行灵气。
修行者以五脏为鼎炉,将空气中的五行灵气引入其中,凝练成五道灵力气旋。
五行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每一道气旋都如同一只微小的磨盘,将吸入的天地灵气细细碾磨、分类、提纯。
杂质与自身所不需要的灵气通过呼吸吐纳排出体外,而精纯的五行灵气则在五脏中被反复压缩凝练,直至化为最精纯的灵力。
五行之间,相生亦相克。
气旋并非各自孤立运转,而是彼此呼应,后一道气旋的运转可以推动前一道更快流转,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
修行者若能掌握这一层,修炼效率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随着修为精进,修行者可以逐步平衡五气,最终达到五行圆满的境界。
随后,这些灵力沿着经脉运行大小周天,在循环往复中,五行灵气相互纠缠、彼此融合,最终汇聚于丹田,凝结成一缕先天真气。
这缕真气比寻常灵力更加浑厚绵长,质地也更加精纯,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才打磨而出的一缕金丝。
修炼速度取决于五脏形成的灵力气旋的强弱。
但只要形成,哪怕只是最弱的灵力气旋,修行速度也是她现在的五倍——毕竟再往下真的没有了。
灵力储量也远非同阶修士可比,五脏本身便可作为灵气的暂存之所,使修行者在不运转功法时也能积蓄灵力,同阶之内基本没有敌手。
五脏汇聚的灵力气旋可以作为短暂存储灵气的地方,并且让修炼者在炼气期便掌握金丹期才能拥有的灵力自补,在战斗中也能时刻吸纳天地间的灵气为己用。
当然,问题也显而易见。
凡事皆有代价。
这种提升不可能是没有弊端的。
五道灵力气旋同时运转,对五脏的负荷是寻常功法的数倍不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庞大的灵力流日夜冲刷经脉,固然能将其不断拓宽,却也时刻存在着经脉崩裂的风险。
五脏一旦受创,修行者实力便会大打折扣——不过好处是,即便丹田被废,五脏中的气旋依然能提供灵力,不至于完全丧失战斗力。
当然,真到了那个地步,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了。
当然,都到那个地步了,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些副作用并非不可规避。
通过体修功法强化肉身,使经脉与五脏足够坚韧,便能承受这份负荷。
但苛刻之处在于,修炼者必须维持练体境界比修为境界高出至少一个小境界,否则便随时面临爆体而亡的危险。
但,修炼相当于练体,难道这还不够阴吗?
除此以外,便没有其他副作用了。
甚至,还可能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妙处。
月君出品,必属精品。
而这门心法的品阶,自然而然的,是一门仙品心法——世人口中所说的,道法仙踪。
夜玄清将五气窥元诀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虽然她并不完全清楚这份心法的珍贵程度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可她看到那些玄妙晦涩的经络运行图,看到那些闻所未闻的灵气运转方式,心中便已经隐约意识到——这份馈赠,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本泛黄的书籍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怕它被风刮走一般。
然后她抬起头,望了一眼白初雨房间的方向。
暮色正从山那边漫过来,将那座小院笼在一片温暖的暗色里。
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影影绰绰的,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一直不苟言笑的猫儿勾起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她那张总是绷着的、像是对一切充满戒备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了一道弯弯的弧度。眼中闪过一抹眷恋,极淡极淡的,像是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多停留,而是转身面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浅湖,盘腿坐下。
气息沉入丹田,心念随那书中的引导缓缓流转。
五心朝元,灵台空明。
湖面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被晚风揉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远处,白初雨房间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