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正黏在白初雨身上不肯下来的苏沫兮。
“兮儿如今虽然说已经成功化形,但是,无论我与家中长辈如何努力,也还是没能让这小丫头开口说话。
她整日里也就是在你这里,能叫几声‘师尊’,旁的什么也不肯多说,连句‘姐姐’都懒得赏我。”
苏映雪说着,还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像一只被冷落的狐狸。
“她现在只听你的。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劝劝这傻丫头。”
苏沫兮原本正埋在白初雨肩窝里蹭着,听到苏映雪的话,她抬起头来,眨了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
但她不在乎。
她低下头,又把脸贴回了白初雨的胳膊上,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蹭过她的衣袖。
苏沫兮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说话,不在乎姐姐们为她操了多少心,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怎么想。
她在乎的,只有眼前的人儿。
只要能待在她的身边就好了呀,小狐狸这般想着,尾巴轻轻摇了摇,发出一声满足的、极轻的哼唧。
白初雨低下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苏沫兮的发顶上,指尖穿进那蓬松的白色发丝间,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易碎的雪。
“你若不愿,那就算了。”
白初雨清冷的声音传响,落在雅间里,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周围几人通通愣在原地——封尽邪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凝霜月擦剑的手顿住了,苏映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家伙原本高高抬起的脑袋也忽然僵住。她眨了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疑惑与不解爬上心头——她以为师尊也会向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一样给她说教,可是没有。
可那困惑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欢喜取代。
紧接着,她更加卖力地往白初雨身上贴过去,脸颊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胳膊,像一只得到了赦免的小兽,口中一声接一声地唤着。
“师尊~师尊~”
那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有被纵容了的、亮晶晶的欢喜。
苏映雪见状还想再劝,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却不料白初雨竟继续说了下去。
“世上交流的方式许许多多,你既然不愿意选择语言,我也不劝你。”
白初雨的声音依然清冷,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像一片羽毛缓缓落在水面上。
“只是……”
苏沫兮只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雅间里雕花的窗棂、窗外熙攘的人声、封尽邪手中那盏袅袅冒着热气的茶,都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一般,一层一层地淡去、化开。
她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呆滞,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坠入了一场深沉的、不由自主的梦。
白光一闪。
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了沉睡的心灵。
苏沫兮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雕梁画栋的宫殿前,飞檐斗拱在雨幕中泛着湿润而温润的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宫门前站着一个女子,身着一袭白裙,衣袂在雨中轻轻飘动,飘飘若仙,神秘、优雅而温柔。
她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无比弱小的雪白色雾气,那雾气在她掌心里微微浮动,像一朵还未成形的小小云絮,她捧着它的模样,像是怕它一不小心就化了一般。
苏沫兮只觉得那雾气十分亲切。
“这可是纪元的第一场雨呢~”
女子的目光柔和,声音也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那不似白初雨那般没有温度,而是带着一种暖融融的、属于春天的气息。
那小小的白雾也好似正高高扬起脑袋,在看着她一般。
“嗯……就叫你初雨怎么样~”
“白初雨~”
“‘白’这可是我的姓哦~”
“阿雨~”
女子语气愉悦,眼中漾着柔软的光,好似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又好似那团小小的白雾,便是她的整个天与地。
“……阿……雨……”
一道稚嫩无比、好似凡灵咿呀学语般的声音忽然在这时轻轻响起,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尝试着发出第一个音节。
紧接着,眼前白光一闪,眼前却又是另一幅景象。
白雾依旧被女子捧在手心中,不过此时的白雾已经壮大了许多许多,已经渐渐有了人形。
女子无比小心地伸出手,点在白雾的脑袋上,一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自她的指尖汇入其中,像一滴月光落入清澈的水中。
“阿雨~这可是我的镇宫之宝哦~”
“不过,阿雨现在还太弱小了,为师先给你封存起来。”
“快~阿雨,叫师父~”
女子温柔地抚上白雾的脑袋,却不敢真的用力,只是虚虚地悬在上方,生怕将她压散了。
“师……父……”
那道声音依旧稚嫩,却好似依然难以理解语言中的含义,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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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抱着已经彻底凝实的白雾,温柔地笑着,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此刻的白雾已经不再是雾气了——她肉嘟嘟的,和刚刚满月的人类孩子一般,白白软软的一团,正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努力记住眼前这张脸。
“师尊!”
苏沫兮很兴奋地喊了一声。
可她们对她置若罔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女子轻轻捏了捏怀中小小人肉嘟嘟的脸颊,双眼弯成一对月牙。
“我们阿雨这么可爱,以后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
“不过,阿雨可要多笑笑哦~来~阿雨,笑~”
说着,女子给怀中的小小人示范了一个笑容——虽然她其实一直都在笑。
“笑……”
小小人的声音稚嫩懵懂,努力地学着,嘴角笨拙地弯了一下,却好像依然一知半解。
白光一闪,场景换了。
这一次不再是那片熟悉的花园,而是一座宽阔的大殿。
女子眼中不再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不舍,还有许多许多苏沫兮尚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她手中拿着各种各样的至宝,每一件都流光溢彩,在外界定然能引起无数人争夺。
她一件一件地将它们纳入女孩的识海之中,动作又快又轻,像是要把所有的庇护都塞进这个小小的人儿身体里。
女孩已经不再是小小一只了。
她看起来有十岁左右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女子的大腿上,任由她忙活。
“阿雨,到了人间,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不要轻易和别人起冲突,遇到打不过的咱们就跑,跑不掉咱们就求饶。”
“我们阿雨这么可爱,一定不会有事的。”
“要是对方还不依不饶,就交给师父。”
“知道了吗?”
“好。”
女孩的声音依旧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如今的神韵——那份平静的、不惊不扰的底色,竟是从这般年幼时便已种下了。
光景一闪。
女子牵着女孩,蹲下身,轻轻将女孩拥入怀中。
她的眼中全是不舍,像是每一次眨眼都舍不得与她对视。
“阿雨,在人间要乖乖的,保护好自己。”
“师父知道阿雨不爱讲话,只是……”
说到这,女子强颜欢笑地拂过女孩的发髻。
“语言是撬开心灵的钥匙。”
“如果今后阿雨遇上真心喜欢的人或物,也不要忘记,勇敢地说一句‘喜欢’哦。”
“喜欢……”
女孩的声音有些迷茫,好似不太明白这个概念,只是懵懂地咀嚼着。
……
“语言是撬开心灵的钥匙。”
“如果今后遇上真心喜欢的人或物。”
“也不要忘记,勇敢地说一句‘喜欢’才好。”
眼前的光景层层破碎,如琉璃坠地,碎成漫天飞舞的光点。
苏沫兮的耳畔重新响起的,是白初雨清冷而轻柔的声音——不是梦里的,是此刻的、真实的、属于她师尊的声音,落在耳边,像月光落进掌心。
苏沫兮渐渐聚焦的眼睛里,映出了那张静谧美好的脸庞,以及那双低垂着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眸。
白睫微垂,像落在湖面上的雪。
“喜欢!师尊!”
苏沫兮猛的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撞进白初雨怀里,将她紧紧拥住。
她的脸颊在白初雨柔软的胸口上不停揉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小兽,又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她的气息里去。
身后的尾巴摇得飞快,毛茸茸的,扫过椅背和桌腿,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初雨没有回答,也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只小狐狸把自己抱得紧紧的,然后轻轻抬起手,落在了她的发顶上。
指尖穿过那蓬松的白色发丝,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朵尚未落定的雪。
随后,她轻轻抬起头,“对”上了苏映雪那双感激的眼睛。
她只是朝白初雨点了点头,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释然、有千言万语,却最终都化成了一个无声的弧度,弯在她微微颤抖的嘴角边。
窗外,风从百妖城的方向吹来,穿过玉虚宫层层叠叠的飞檐,摇响了望兴酒楼檐角那串铜铃,叮叮当当的,像是也在笑着,为这一声跨越了漫长沉默的“喜欢”。
……
人渐渐散去。
苏映雪牵着苏沫兮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雅间。
小狐狸虽然乖乖跟着姐姐走了,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直黏在白初雨身上,直到门彻底合拢,才彻底断了那道视线。
帝梦也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白初雨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不爽的甩了甩尾巴,大步跨出了门槛。
热闹散尽,雅间里又只剩下白初雨三人。
窗外街市的喧嚣隔着薄薄的窗纸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封尽邪随即拿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咂了咂嘴,这才懒洋洋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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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着头,目光落在白初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虽然这丫头最擅长的幻境他没见过几次,但同行多年,总能听到只言片语的传闻。
白初雨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隐瞒的意思。
“一段记忆而已。”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话一出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封尽邪,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他放下了手里的空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连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都亮了亮。
就连此前一直没什么表示的凝霜月也忽然抬起头来——她擦剑的手停住了,目光从寒露的剑身上移开,落在了白初雨身上。
“你说话识字的记忆?”
封尽邪很快便有了猜测,而且一猜就中了要害。
他捻着杯沿,像是在推敲什么,可紧接着又自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
他皱着眉想了想,
“我记得你好像化形前就识字了吧?”
“一条蛇认字的记忆有什么好看的。”
凝霜月难得地点了点头,并且在封尽邪的基础上补充了一句。
“雨一开始也并不喜欢说话。”
她这话说得简洁,却精准,像是早就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
封尽邪闻言,嗤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颇为刻薄的弧度。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椅背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终于逮到机会了的得意。
“说得你们两现在就乐意多说几句一样。”
白初雨沉默了一下。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微微垂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凝霜月同样沉默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继续擦她的剑,仿佛方才那个开口补充的人不是她一般。
成功的用行动践行了封尽邪说的没有错。
封尽邪看着她们两个人这副德行,嘴角那个弧度越翘越高,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鄙夷神情。
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酒杯时,他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消下去——那种笑,混合着得意、调侃,还有一点点“我居然也能在这方面说别人”的新奇感。
或许,他当初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在这方面说别人。
白初雨安静地坐在那里,白睫微垂,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