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父母、舅舅、姑姑一家子人,全都被以往的传闻蒙在鼓里,一直以为周小光和二哥周江湖在外只是打工谋生。没人知晓周江湖远在加拿大手握跨国外贸生意,也不清楚苏砚秋放弃海外生活,回国全权坐镇深圳大型贸易公司,更不知道周小光早已顺利考上事业单位,端上了体制内安稳饭碗。
一大家子人凑齐之后结伴坐绿皮火车南下,全程没人掌握周江湖的海外联系方式与详细住址,偌大一群人,唯一能联络上的就只有身在深圳的周小光。列车在路上晃晃悠悠赶路时,周小光的手机忽然接连响个不停,听筒里乱糟糟的,掺杂着父母、周小蕊、舅舅、姑姑好几个人的说话声,众人语速急促,告诉他一行人已经抵达深圳火车站出站口。
周小光攥着手机,原地沉默片刻,眉头缓缓蹙起,心里透亮:这么多亲戚组团突然找上门,哪里是单纯探亲,分明是被国庆坑惨之后,专程过来讨要说法、逼着自己出面摆平麻烦。躲是躲不掉了,他只能无奈应下碰面,如实把自家居住地址报给对方。
挂断电话,周小光快步走到客厅找到苏砚秋,夫妻俩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紧急商议对策。周小光神色郑重,小声叮嘱:“一大家子人心思杂,不少人憋着心思问话套底,等会儿不管谁诉苦盘问,你少开口说话。咱们统一说辞,就说两口子全在普通工厂打工,靠出力挣辛苦工钱,没有开公司、没有做买卖,更没什么家底本事。”苏砚秋轻轻颔首,面色从容应下,二人敲定伪装身份的计划,准备靠着普通工人的身份搪塞所有人。
十月二号夜里,长途奔波的一大家子总算到了深圳。周小光亲自开车去往火车站接人,出站口乱糟糟一片,老两口拎着磨得起毛的旧布行李,周小蕊斜挎布包神色内敛,舅舅姑姑拖家带口、满身尘土,一个个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底却藏着积攒许久的憋屈火气。周小光分批安排众人打车,就近找了一间价位平实的普通宾馆安顿住宿。连日坐车折腾,所有人身心俱疲,当晚没人提半句纠纷,全都抓紧休息,所有烦心事统一延后到三号再谈。
十月三号国庆假期第二天,周小光一整天陪着父母在周边逛街闲逛,脸上挂着随和笑意,一举一动刻意收敛气场,半点不露公职人员和老板家属的派头。临近中午,一行人就近找了家常馆子的大包间落座,茶水刚沏好、碗筷摆上桌,菜品还没端上桌,压抑多日的气氛瞬间绷不住了。
周小光端坐在席间,神态平淡随和,刻意弯腰收着气场,处处模仿普通务工人员的模样。苏砚秋安静坐在他身侧,双手安分放在腿上,眉眼温顺沉静,全程闭口不言,严守先前约定好的说辞,身旁的孩子乖乖靠在桌边玩耍,不吵不闹。
最先按捺不住火气的是舅舅朱大山,屁股刚沾到椅子,身子猛地往前探出,两条胳膊撑在桌边,眉头拧成死结,整张脸黑沉沉的,嘴角耷拉着,满眼委屈愤懑。
他直直盯着周小光,粗着嗓子开口质问:“小光,今天咱们关起门说自家心里话!当初国庆盯上你姨夫,你一通电话低头求人,轻轻松松保下姨夫全家,人家一分亏空都没吃上。怎么到我和你姑姑头上,你就冷眼旁观?我几十台后八轮车队成天连轴拉活,油费、车辆维修、司机薪水全是我自掏腰包垫付,就算白纸黑字签了运输合同,国庆照样拖着运费一分不结,我月月倒贴钱,家底都快要被掏空了!都是亲舅舅,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坑?”
舅舅话音落地,一旁的姑姑周爱梅瞬间眼圈泛红,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抖,脑袋垂下去,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她抬手不停抹着眼泪,鼻子抽抽搭搭,哽咽着诉苦:“小光,姑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在省会开的电子批发门店,原本踏踏实实做零售生意,日子安稳。自打国庆找上门强行捆绑合作,货品进货价被抬得远超市场价,同一批货还要分三次收钱,预付货款、落地杂费、补货预付款层层盘剥,我们夫妻俩起早贪黑忙活一整年,到头来全是给国庆白忙活。同样是你的至亲,你偏袒姨夫,任由我们两家被拿捏压榨,这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姑姑的哭声回荡在包间里,屋内气氛压抑沉闷。坐在主位的老父亲周爱国长长叹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为难,抬眼看向周小光,语气沉重恳切:“小光,你也亲眼瞧见了,你姑姑日子过得举步维艰,能帮衬就搭把手想想办法。”一旁的母亲朱翠玲紧跟着附和,眼神恳切地望着儿子:“还有你舅舅,被拖累得苦不堪言,都是血脉亲人,不能袖手旁观。”
老两口一唱一和,借着亲情不停施压,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周小光身上。
唯独坐在角落的周小蕊,全程沉默不语,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看似闲散旁听家常,实则眼珠不停打转,一边细致观察周小光的神态谈吐,一边悄悄打量气质端庄、举止得体的苏砚秋,就连身旁教养出众的孩子,也被她反复留意。她竖着耳朵捕捉每一句对话,暗中比对细节、找寻破绽,心里早就笃定三哥夫妻俩绝不是在外打工那么简单,却不动声色继续伪装成探亲的普通妹妹,静静等着周小光回话露馅。
整间包间里,舅舅厉声追责、姑姑落泪诉苦、父母亲情裹挟施压、妹妹暗中摸底探查,多重压力尽数落在周小光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