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酒菜冒着热气,三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谁都没动筷子,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主桌。
王长贵坐在凳子上,身子僵得直直的,两只手死死扣在膝盖上,指尖绷得发白,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看着周小光,胸口一下一下剧烈起伏。
他脑袋嗡嗡的,整个人还处在发懵的状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邻桌的朱翠兰,跟他完全不一样。
刚才她还端端正正坐着,眉眼温顺。一听能建厂、能分股份、全家能拿工资,她屁股瞬间往凳子前挪了一大截。
她眼睛唰地亮了,眼珠飞快左右转了两下,先飞快扫了一眼自家男人,又偷偷瞟了一眼两边坐着的姑姑、舅妈,嘴角下意识往上翘,又赶紧强行压下去。
她胳膊肘悄悄一拐,狠狠顶了一下王长贵的腰侧。
脑袋微微凑过去,嘴巴贴在王长贵耳朵边,语速飞快,小声叽叽咕咕:
“快点!赶紧应下来!天大的好事!咱家那块破地,荒着也是荒着!”
“不用掏钱、不用担风险,全家都有活干、有工资、有分红,这辈子遇不到第二次!”
王长贵被媳妇顶得身子一歪,眨了眨眼,满脸局促。
他扭头看朱翠兰,嘴巴张了张,又闭住,两只手在大腿上来回搓个不停,手心搓得发红发烫。
犹豫两秒,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周小光,腰杆微微弓着,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说话声音都带着怯生生的颤音:
“小光,你也知道俺两口子啥水平。”
“俺就是一辈子种地的农民,出大力、流大汗、看场子、干粗活,俺啥都能干,绝对不偷懒。”
“可这开厂子、算股份、做生意,俺俩是真两眼一抹黑,啥门道都不懂。”
他两手一摊,肩膀垮下来,一脸手足无措:
“你咋安排,俺俩咋听,你说咋干,俺俩就咋干,俺完全没意见。”
周小光抬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五指扣住杯身,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冰镇啤酒。
冰凉的酒水滑进喉咙,他喉结轻轻滚动两下,喝完长长吐了一口凉气。
他随手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脸上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情绪,语速不快不慢,句句说得透亮:
“姨夫、小姨,既然你们实在,我也就不跟你们玩虚的,咱当面把账全部摊开说清楚。”
“建厂所有花钱的地方,跟你们一点关系没有。”
“贷款我去跑、设备我去买、材料我来进、技术我来对接,所有本钱、所有风险、所有操心费力,全是我一个人扛。”
“以后厂子生产出来的所有纸箱、蛋托,卖不出去、压货亏钱,算我的。生意火爆赚钱,你们只管分账拿钱。”
他抬眼盯着两口子,语气稳稳当当:
“你们家,从头到尾,就出两样东西。”
“第一,马路边那四分地。”
“第二,你们一家四口人的力气。”
王长贵、朱翠兰同时屏住呼吸,眼睛瞪得直直的,身子往前探得更狠了,耳朵竖得笔直。
周小光继续说道:
“我给你们算死股份。”
“四分地,折合两成干股,永久有效。”
“你们夫妻、雨晴、浩子,四口人进厂踏实干活,再给你们折合一成人力股。”
“加起来,你们家总共三成股份。”
“工资统一按月结,一个人一个月四百块,月月结清,绝不拖欠。”
“剩下七成股归我,我担所有风险、投所有本钱。”
“你们觉得行,咱当场定死。”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
王长贵整个人肩膀瞬间一松,脸上的拘谨、局促一下子没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朱翠兰直接笑出了声,眉眼彻底舒展,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喜气,连忙转头往后看。
她先看向小辈桌的女儿王雨晴。
王雨晴立马挺直脊背,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再看小儿子王浩。
王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身子都跟着轻轻颠了两下,一脸兴奋。
一家四口互相看了一圈,四个人脑袋点得飞快。
王长贵喉咙滚了好几下,说话都带着颤音:
“行!太行了!俺一百个愿意!”
“小光,你真是真心帮俺家!俺以后踏踏实实干活,绝对不给你添乱!”
朱翠兰紧跟着抢话,语速又快又热络:
“对对对!俺全家都听你的!这辈子没遇过这么好的事!”
一家人脸上红扑扑的,满眼都是捡到大便宜的亮光,从头到脚都透着狂喜,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以后当小老板、月月拿工资、年年拿分红的美梦里。
旁边桌上的亲戚,个个看得眼睛发红。
女眷桌的周爱梅,脸上的笑早就僵没了。
她手里捏着筷子,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神死死盯着喜气洋洋的朱翠兰。
她手指用力抠着桌沿,指甲一点点嵌进木头里,一下一下,越抠越用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舅妈刘桂香眼睛瞪得发烫,身子微微前倾,嘴角耷拉着,眼神里满是又酸又馋的神色。
主桌的朱大山,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一起一伏。
他双拳在桌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死死盯着周小光,眼神急得快要冒火。
身旁两个儿子朱强、朱虎,同时坐直身子,眼神锐利发亮,浑身绷着劲,满眼都是羡慕和急切。
整个院子,就姨夫一家欢天喜地,剩下所有人,全都红着眼、憋着劲、等着盼着下一个轮到自家。
周小光眼皮都没抬这群人的神色,侧头淡淡看向旁边的周海洋。
“哥,拿纸、拿笔。”
周海洋一言不发,起身进屋,很快拿出一张干净白纸、一支圆珠笔,轻轻铺在桌面,指尖把纸压得平平整整。
周小光俯身,握着笔,低头刷刷书写。
贷款责任、设备投入、销路兜底、土地入股、人力入股、股份比例、月薪标准、违约后果,一条一条写得工整清晰,没有半点含糊。
写完他把笔轻轻一放,抬眼看向王长贵一家,语气郑重:
“姨夫,咱是亲戚不假。”
“但老话有理,亲兄弟,明算账。”
“今天在场所有姑姑、舅舅、姨夫、长辈、小辈,全是见证人。”
“纸上写啥,以后就执行啥。”
“签字画押,从此谁也不准反悔,不准扯皮,不准事后翻旧账。”
满院亲戚瞬间齐声附和。
有人连忙点头,有人张嘴应声,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善意,嘴里连连说着公道、靠谱、讲规矩。
“对对对!白纸黑字最稳!”
“我们都作证!绝对不作假!”
“农村人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王长贵拿起笔,手微微发抖,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签下自己的名字,大拇指沾了印泥,重重按下去。
朱翠兰紧跟着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签字、按手印。
王雨晴、王浩姐弟俩挨着上前,挨个落字、画押。
一式字据,彻底生效。
一家人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和红手印,眼神痴迷,双手轻轻捧着纸片,跟捧着金条一样小心。
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从头到脚轻飘飘的,感觉半辈子的穷日子一下子彻底翻了篇。
全程从头到尾。
周爱国坐在主位,眉头一直轻轻皱着,看看狂喜的姨夫一家,再看看一脸平静的小儿子,眼神来回打转,心里始终蒙蒙的,啥都看不透。
周海洋坐在一旁,身子笔直,一言不发。
他目光沉沉落在周小光脸上,看着弟弟淡定从容的模样,再看看一院子被拿捏得满心欢喜的亲戚。
眼底的疑虑,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