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站在院子里,看着乌泱泱一群亲戚,没先说话,侧头冲刚从货车上跳下来、正拍身上灰的周江湖抬了抬下巴。
他随手从内兜里摸出一沓钱,指尖捻出三张崭新的百元票子,递过去,钞票在阳光底下泛着亮。
“哥,别去镇上跑了,来回耽误事。”
“直接去国道边那家饭店,跟老板说,订两桌硬菜,红烧肉、肘子、鱼、鸡,啥贵上啥,再拉两箱冰镇啤酒。人多,别省,够吃就行。”
周江湖伸手一把抓过钱,捏在手里卷了卷塞进裤兜,没抬头,也没多问一句,转身就往院外走,脚步咚咚咚踩得土路直响,没半分犹豫。
院里的亲戚们眼睛瞬间直了。
有人端着空杯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跟着周江湖的背影转,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有人手悄悄在裤腿上搓来搓去,目光扫过崭新的院墙和地坪,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周爱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朱大山,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惊叹:“你看这孩子,现在出手多大方,三百块说给就给,眼皮都不眨一下!”
朱大山也没吭声,只是盯着周小光的背影,眼神亮得跟烧着了似的,狠狠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刘桂香凑过去,跟周爱梅咬耳朵:“可不是嘛,以前看着不起眼,现在真是出息了!”
没十分钟,国道边饭店的老板就带着两个伙计,拎着大铁盆、端着盘子一路小跑过来了。
“周老弟!贵客!贵客!我亲自给你盯的锅,全是刚出锅最热乎的!”老板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弯着,声音洪亮,态度热络得不行。
两个伙计一趟趟往院里端菜,大盘的红烧肉油光发亮,卤肘子冒着热气,红烧鱼的汤汁还在盘子里晃,辣子鸡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老板知道是大客户,不光菜量给得足,临走还拍了拍一箱冰镇啤酒:“这箱我送你的!以后常来照顾生意就行!”
众人七手八脚搬长凳、挪桌子,在院子里支起三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 主桌男人那一桌:周爱国坐正位,左右挨着周海洋、姑父张老实、舅舅朱大山、姨父王长贵;
? 女眷那一桌:朱翠玲居中,身边坐着姑姑周爱梅、舅妈刘桂香、小姨朱翠兰;
? 小辈孩子那一桌:张建军、张建芳、朱强、朱虎、王雨晴、王浩,六个年轻人挤一桌。
所有人挨个落座,屁股刚沾到凳子,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周小光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小光拉过一条长凳,随意坐在主桌侧边,身子松松垮垮的,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抬眼扫了一圈满院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全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叫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一家人聚聚,顺便把各家的活路捋清楚。”
“我年纪轻,白酒喝不了,上头误事,今天全场统一,都喝啤酒。”
“酒少喝,事多聊,把正事说透了,以后大家日子都好过。”
话音刚落,三桌人立马点头,连平时最咋呼的周爱梅都没敢抢话。
“对对对!正事最重要!”
“啤酒好!清醒!不耽误说话!”
“都听你的,你咋安排我们咋来!”
有人连忙拿起酒瓶,给旁边的人满上,金黄的啤酒倒进玻璃杯,泛起细细的泡沫。
大家齐齐举杯,跟着周小光的动作,仰头各自喝了一大口,酒水下肚,喉咙里一阵清凉,也把心里那点急不可耐的火气压了压。
周爱国端着半空的酒杯,手肘支在桌上,脑袋微微侧着,眼珠一瞬不瞬盯着自家小儿子,眉头轻轻皱着,嘴唇闭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眨一下眼,眼神里全是疑惑。
旁边的周海洋,指尖轻轻搭在杯口,杯子里的酒一口没动,身子坐得笔直,眼皮微微垂着,余光死死锁着周小光,嘴角极细微地往下压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周小光放下杯子,没看旁人,目光直接落在身侧的王长贵身上,语气比刚才更软,也更诚恳:
“姨父,几家亲戚里,就你最踏实。”
“当年我家盖房子,别人有偷懒耍滑的,就你天天闷头干活,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脏活累活从不推脱,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长贵本来正抬手准备夹一块红烧肉,听见点名,手腕瞬间停在半空,筷子尖离盘子还有半寸,他立马收回手,坐直身子,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眼睛瞬间亮了不少,眨都不眨盯着周小光,耳朵竖得老高,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小光继续开口,字字清晰:“所以今天,我第一个先安排你家的事。”
这话一出,旁边原本还端着杯子的朱大山,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半寸,杯子里的酒晃出一点,洒在桌布上他都没察觉。他眉头瞬间拧起来,嘴巴微微抿紧,眼神死死盯着周小光,腮帮子悄悄鼓了一下,眼底满是急切。
另一头的周爱梅,手里捏着的筷子顿在碗边,她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先瞟了一眼王长贵,又立刻落回周小光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一下又一下,嘴角耷拉下来,脸上的笑淡了大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小光全然无视众人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往下说:“我现在在国道边收鸡蛋,每天出货量特别大,鸡蛋要装箱、要垫蛋托,天天在外头采购,又贵又受制于人,别人还得看脸色。”
“我记得特别清楚,你家那块四分地,就在马路边,大车随便进出,位置绝佳,进出货都方便。”
他抬眼看向王长贵,语气笃定:“我的打算,找村里大队干部对接手续,把那块地规整出来,直接盖个小厂子,专门做鸡蛋纸箱和塑料蛋托。”
“我这边天天海量鸡蛋出货,完全能把你这个厂子喂饱,不愁一单销路,不用你出去跑业务。”
王长贵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双眼微微睁大,眼神愣愣的,盯着周小光一动不动,胸口明显起伏变快,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两下,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一点点攥紧,指节慢慢泛白,连指缝里都透着劲。
邻桌的小姨朱翠兰,听到这话,猛地抬手捂住嘴巴,肩膀微微颤动,眼睛一瞬间就湿了,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小辈桌的王雨晴、王浩,同时抬头瞪圆了眼睛,姐弟俩身子往前探了探,满脸怔愣,盯着主桌的方向,王浩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周小光依旧语气平稳,继续说道:“建厂花钱多,不用你掏现钱,我来对接银行,走正规贷款,资金路子我来铺,销路我来兜底。”
“现在就剩一件事——厂子建起来,咱两家,好好商量股份怎么分,你觉得怎么公道,咱就怎么来。”
这句话彻底落地,王长贵的嘴唇开始微微哆嗦,半天张不开嘴,眼眶一点点泛红,眼底亮得发烫,死死看着周小光,身子都微微绷紧了,坐在凳子上一动不敢动,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模样。
旁边的朱大山,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眉头锁得死沉,眼神死死盯着春风淡定的王长贵,手指在桌下悄悄攥成了拳头,胸口一股气憋得老高,却又不敢发作。
周爱梅的眼神来回乱瞟,一会儿看看王长贵,一会儿看看周小光,手指抠桌沿的动作越来越快,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敢插嘴。
主位的周爱国,眨了眨眼,眉头皱得更深,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看看小儿子,又看看王长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
周海洋依旧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周小光身上,脸上没笑、不急、不眼红,只是静静看着,眼底的疑虑,像水一样,一圈一圈漾开,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