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乱糟糟的,大人吵、小孩闹,一茬接一茬的声音挤在一块儿,听得人头昏脑胀。
周小光往前轻轻挪了半步,身子一站直,原本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没先搭理围在旁边吵着要活路的亲戚,两只眼睛稳稳落向站在人群中间、手足无措的老两口。
周小光嘴角压得平平整整,语气又轻又稳,听得人心里踏实:
“爸,妈,你们别杵在这儿难受。”
“我是你们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我在外头干啥、闯啥路子,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唯独一件事我心里卡死了——我绝对不可能让你们两个老好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临老了还被亲戚围着逼、被人情绑着为难。”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抬手轻轻扶了一下朱翠玲的胳膊。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
朱翠玲原本一直僵着的身子瞬间一软,两只不停互相搓揉的手猛地停住。她低着头,眼皮快速眨了好几下,鼻尖微微一抽,眼眶唰地就红了。刚才被一群人围着逼问、挤兑、道德绑架的委屈,全部憋不住往上翻。
她不敢哭,就死死抿着嘴,嘴角微微发抖,抬眼盯着自家小儿子。眼神里的慌、怯、无助一点点退干净,慢慢换成了欣慰、踏实,还有一股子重新立起来的底气。
旁边的周爱国,背着手站着。
刚才他脸涨得紫红,脖子绷得僵硬,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嘴唇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听完儿子这番话,他长长呼出一口粗重的浊气,紧绷的肩膀“塌”地松下来。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悄悄抹了一把眼角,死死盯着周小光。
脸上没笑,但是眼神彻底软了。
胸口暖烘烘的,热流一股一股往上涌。他心里暗暗点头:没白疼、没白养,这儿子,真能扛事,真孝顺。
院子里吵吵闹闹的亲戚,见周小光开口安抚爸妈,语气诚恳实在,一个个下意识闭了嘴。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眼神齐刷刷钉在周小光身上,安静等着他发话。
周小光转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步子不紧不慢,先走到姑姑周爱梅一家人跟前。
周爱梅一见他过来,身子立马往前凑,脚尖踮了踮,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盯着他,生怕错过半个字。
周小光看着她,语气亲和,一点架子没有:
“姑姑,你是我爸的亲亲妹妹,实打实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心里能不知道吗?当年我家盖这院子,家里穷得叮当响,没人、没钱、没劳力。”
“是你跟姑父天天过来帮忙,起早贪黑,任劳任怨。这份情,我没忘,我爸我妈更没忘。”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样子:
“不是我不想帮你们,是之前你们一直不开口。我是晚辈,我主动给你们安排活路,我怕你们多想,怕亲戚之间闹尴尬、生隔阂。”
“今天你们既然来了,把话都说透了,那这事就好说了。”
“你们放心,你们一家人的事,我记牢了,绝对给你们安排妥当,不让你们白跑,也绝对不让你们吃亏。”
这话一落地。
周爱梅瞬间眉眼全开,刚才紧绷的脸、皱着的眉头、带着怨气的嘴角,一下子全部舒展开。
她咧开嘴笑得合不拢牙,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连忙抬起手连拍两下胸口,整个人轻松得不行,说话语速都变快了:
“哎!这就对了!还是我大侄子通透、懂事、有情义!”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扭头朝身后的张老实、张建军、张建芳使眼色。
张老实原本一直闷头站着,这会儿立刻咧嘴憨笑,不停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
二十出头的张建军,原本双手插兜、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彻底没了。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身子站直,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发亮,死死盯着周小光,一脸等着捡轻松活、稳赚钱的期待。
旁边的张建芳,也不再低头抠衣角了,悄悄抬脸,嘴角抿着笑意,眼睛里全是亮光。
姑姑一家人,从头到脚的放松、欢喜、踏实,满心觉得自己稳稳妥妥能占到便宜、能沾到光。
安抚完姑姑一家,周小光转身走向舅舅朱大山一家人。
朱大山一看见他过来,立马往前挤了一大步,整个身子前倾,呼吸都变急促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周小光,生怕他说出半个不字。
舅妈刘桂香也赶紧往前凑,两只手放在肚子前攥在一起,满脸紧张又期待。
朱强、朱虎两个大小伙,原本就站得笔直,这会儿肩膀绷得更紧,双拳微微攥着,眼底全是迫不及待想翻身、想挣大钱的狠劲。
周小光看着他们,语气诚恳,句句说到他们心坎里:
“舅舅,我太懂你们了。”
“农村汉子活着图啥?不就图个家里日子红火,图个儿子能盖新房、娶媳妇、成家立业吗?”
“两个表哥年纪都不小了,处处要用钱,想挣钱、想翻身、想跳出穷坑,我打心底里理解。”朱大山听到这儿,喉咙微微滚动一下,眼神更热切了。
周小光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情理:
“但是舅舅,咱做事得稳,得讲道理。”
“今天亲戚全都在,家家都有难处,我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一次性把所有人的活都安排满。”
“咱得有先来后到,一步一步来,稳稳当当挣钱,既不亏待谁,也不偏袒谁,你说对不对?”
就这几句。
朱大山整个人彻底松了劲,脸上的急切、急躁、紧绷全部化成滚烫的希望。
他双眼泛红,眼里亮得吓人,上前一把差点抓住周小光的胳膊,语气热情得不行,跟刚才兴师问罪的样子完全两样:
“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稳点好!慢慢来!我们不急!”
“只要你肯带我们挣钱、肯给我们路子,一切全听你的!你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干!”
刘桂香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上,不停附和点头。
朱强、朱虎兄弟俩,胸膛挺得老高,眼神锐利,浑身憋着一股马上就能挣大钱的劲头。
一家子满心狂喜,满眼都是发财翻身的指望。
最后,周小光走到姨父王长贵、朱翠兰一家人面前。
王长贵为人稳重,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旁边,不抢话、不挤兑、不吵不闹,就老老实实看着。
小姨朱翠兰双手搭在身前,眼神温和,一脸老实期盼。
王雨晴乖乖站着,微微抬头看着周小光。
年少的王浩睁着大眼睛,满脸好奇。
周小光看着王长贵,语气格外真诚缓慢:
“姨父,你这人踏实,实在,肯干。”
“当年盖房子那阵子,谁偷懒、谁耍滑、谁真心出力,我心里清清楚楚。”
“你那时候是真下力气,脏活累活不推辞,踏踏实实帮我家渡难关。”
“你们一家人不贪横财、不盼暴富,就想找条安稳出路,好好过日子。”
“这份踏实我记在心里,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们安排稳稳当当、长久靠谱的活路。”
王长贵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忠厚的笑容,重重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踏实了。”
朱翠兰也跟着温柔点头,眉眼间全是安稳和放心。
一家人没有疯狂狂喜,只有满心踏实、稳稳当当的盼头。
三家人全部安抚到位。
周小光环视一圈满院子喜气洋洋的亲戚,脸上依旧是温和懂事、重情重义的样子,开口慢悠悠说道:
“今天大家都来了,都是自家人,没必要闹得紧绷绷。”
“天也不早了,这样,我去买点酒菜,咱们晚上不吵不闹,坐下来好好吃饭、好好唠嗑。”
“各家的难处、各家的活路,咱们饭桌上面,一个一个慢慢捋,都给大家安排明白。”
“好!好!好!”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整齐的应声。
所有人脸上阴云散尽,个个眉眼带笑,浑身轻松。
姑姑家觉得稳赚小便宜,舅舅家觉得稳能发大财,姨夫家觉得稳有安稳出路。
每个人心里都亮堂堂的,全是希望,全是盼头。
老两口站在人群里。
周爱国看着懂事稳重的小儿子,满脸欣慰,心里暖得发烫。
朱翠玲看着儿子,眼神温柔又踏实,刚才所有的难堪全部一扫而空。
唯独台阶上的周海洋。
他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没笑、没说话、没动容。
只是微微垂着眼,眉头轻轻皱着,视线牢牢锁在周小光身上。
他太了解自己弟弟了。
以前的周小光,心思极细、防备极重。
对爱占便宜的姑姑一家,向来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绝不松口许诺;
对野心太重、急着捞钱的舅舅一家,一直底线极严,绝不轻易给任何机会;
也就对踏实肯干的姨夫一家,态度稍微温和。
可今天。
周小光一改常态。
谁的面子都给,谁的情绪都安抚,谁的诉求都接住,说话滴水不漏,态度完美温和,把所有人哄得满心欢喜。
周海洋看着满院被画饼哄得团团转、一脸狂喜的亲戚,又看看自家弟弟那张人畜无害、孝顺温和的脸。
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诡异。
太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