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语气恢复之前的平淡,不起波澜,可眼底彻底换了模样。
同样是寒冰覆眼,冰底烈火翻腾,火势越来越旺,冰层寸寸开裂,再也压不住骨子里的狠劲。
“这年头汽油便宜得很。你非要逼着我拿命替你填坑、替你背死罪,那我干脆买一桶汽油,连夜登门,去你家里,跟你全家好好聊聊天、好好算算账,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站在身后的杨威,脸色瞬间惨白。
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干透的旧白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瞬间听懂了周小光的底牌。
这少年根本不是漫天要价开玩笑,是真的敢鱼死网破。
你逼我替你杀人送死、吃枪子,我就直接掀桌子,提着汽油烧你全家。
你有钱、有势力、有几十号弟兄撑腰,在县城横行霸道、横着走路,没人敢惹。可你再横,你惜命,你顾家。
你敢拿前途、拿安稳、拿弟兄赌,却绝对不敢拿老婆孩子、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
周小光光脚不怕穿鞋的,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真敢拉着一家人同归于尽。
你能找人顶罪、能摆平事端、能打压普通人,可你摆不平一个不要命、只拼命的疯子。
国庆的双眼骤然眯紧。
不是放松戏谑的眯眼,是极致警惕、极致阴狠的审视,眼皮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在周小光身上,一寸寸打量,足足盯了好几秒。
他缓缓挪开视线,低头看向桌上那堆崭新的蓝色百元大钞。
灯光落在锋利崭新的钱边上,折射出冷亮的光,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诱人的小钱山。
他定定看了数秒,再次抬眼,目光落回周小光脸上。
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没有笑意,没有怒火,只剩一股憋屈的无力感,摆明了是认栽、作罢的神态。
“行。”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哑干涩。
“既然小光兄弟要的价太高,哥哥我手头财力有限,实在满足不了。”
他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动作缓慢压抑,随后伸手拉好皮夹克的拉链,把敞开的衣襟扣得严严实实。
“那今天这事就先搁着,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说完,他主动伸出右手,想要跟周小光握手收场,撑最后一点场面。
周小光站在原地,指尖未动、手臂未抬,半点接握手的意思都没有。
国庆悬在半空的手,僵硬停了两三秒,指尖微微蜷缩,最后只能默默收了回去,体面彻底落尽。
周小光随即起身,抬手往后推了一把椅子。
老旧椅腿摩擦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跟指甲刮黑板一样扎耳。他转身径直走向楼梯口,笔直站定,身姿挺拔,一动不动。
没有送客的客套,没有开口道别,没有半句软话,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一行人离开。
国庆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神复杂、阴鸷、憋屈。
随后他转身迈步下楼。
厚重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声闷响,咚咚震响,力道极重,像是要把台阶硬生生踩碎,满肚子火气全都撒在脚步上。
杨威低着头,紧随其后,一排壮汉沉默跟在最后,挨个下楼、穿过小院、走向铁门。
“咯噔”一声脆响,厚重的铁大门重重合拢,门闩扣死。
院子里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紧接着院外传来汽车引擎轰鸣的嗡嗡声,刺眼的车灯扫过院墙,一道惨白白光一闪而过,转瞬彻底沉寂,整条巷子恢复死寂。
面包车内,国庆靠在座椅上,侧脸在昏暗车厢里阴沉得吓人。
不是暴怒的铁青,是憋了一肚子无名火、无处发泄的涨红色,脖颈两侧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蜿蜒凸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蚯蚓,绷得格外吓人。
他摸出烟叼在嘴角,烟头火星一明一暗,忽亮忽暗的火光映着他扭曲阴沉的脸。指尖随意一弹,烟灰落在车座上,铺了薄薄一层,他看都不看,全然懒得理会。
“这小子,够狠。”
他声音闷闷沉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杨威听。
“比我当年混江湖的时候,还要狠。”
他深吸一口烟,白雾填满车厢,闭眼靠在椅背,不再说话,满心算计、满心忌惮。
旁边的杨威摘下金丝眼镜,拿起衣角细细擦拭镜片上的薄灰,擦得一丝不苟,擦干净再稳稳戴回鼻梁。
他全程沉默,不问、不说、不议论,心里却跟明镜一样透亮。
今天这事儿,彻底黄了。
不是黄在价格太贵,是黄在对方不要命。
国庆有钱、有势、有人手、有手段,在本地一手遮天。可他终究是有家、有业、有牵挂的人,他混江湖是为了赚钱享福、安稳立足,不是为了玩命送死。
周小光不一样,少年人无牵无挂,你敢逼他死,他就敢拉着你全家陪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拿刀砍人,人家直接拎汽油焚家。
你敢赌手段,人家敢赌性命。
你输不起,人家无所谓。
只要是惜命的人,碰到这种彻底豁得出去的对手,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输在胆量,输在底气。
院子里,周江湖双手死死抵在铁皮大门上,确认门闩彻底插紧、锁死,还用力推了好几下,确认纹丝不动才罢休。
他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铁皮门板,门板的寒意透过湿透的秋衣,吸走后背一身冷汗,黏糊糊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人浑身发颤。
刚才硬撑的力气瞬间抽空,双腿一软,膝盖控制不住地微微弯曲,他咬牙猛地绷直,死死站稳,不敢瘫软。
两只手心依旧全是冷汗,湿漉漉、黏糊糊的,他反复在裤腿上用力蹭,蹭了一遍又一遍,依旧蹭不干半点潮气。
他慢慢抬头,看向楼梯口的弟弟。
周小光笔直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腿边,脸上平平淡淡,无喜无怒,跟平时对账、发呆的模样没有半点区别,沉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周江湖盯着弟弟看了许久,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全身秋衣彻底被冷汗浸透,死死黏在背上、胸口、后颈,凉飕飕、黏腻腻的。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冻的,是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寒意和恐惧。
他怕的不是横行霸道的国庆,是彻底变了的弟弟。
在他印象里,弟弟一直只是聪明、会算账、心思细、藏得住事、懂人情、懂周旋,遇事只会动脑算计,从不会硬碰硬,更不会豁命逞强。
可今天,他亲眼看见弟弟当面硬刚地头蛇,漫天要价、撕破脸皮,还敢直接拿全家覆灭的狠话反向威胁。
这已经不是聪明算计了,是实打实的狠,是敢掀桌子、敢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分不清弟弟是真的不怕死,还是故意装出不要命的样子唬人。
他只知道,这一刻的弟弟,陌生得让他心底发慌、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