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双手轻轻从膝盖上挪开,自然垂在大腿两侧。他腰背微微往前倾,上半身压向桌面,两只手掌稳稳撑在老旧的木桌沿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紧紧贴着粗糙起皮的桌面,指腹压实木纹。
他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不冷不热、不深不浅,嘴角匀速往上扬起一个规整的弧度,看着像是熟人唠家常的随和模样,眉眼松弛,看不出半点锋芒,可眼底始终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暖意。
“国庆哥,咱兄弟俩谈事,太见外就没意思了。”
他语速平缓,音量不大,语气平平淡淡,跟平日里串门闲聊、随口搭话一模一样,听不出讨好,听不出紧张,也听不出畏惧。
“你专程上门找我办事,我不可能装傻充愣、不给你答复。我不多要,就一个数——”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五指完全张开,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半空,指尖绷得笔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拖沓。
“五百万。”
两个字落地,瞬间砸得整间屋子彻底死寂。
安静得吓人。
头顶白炽灯的钨丝持续灼烧,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清晰得刺耳。墙上老旧挂钟的秒针一格格跳动,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又冰冷,像在一点点倒数人命。楼下灶房水缸里沉淀的清水微微晃动,壁面水珠滑落,传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水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国庆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屁股猛地离开椅面大半截,上半身狠狠往前一冲,两只手掌骤然撑死在桌沿上,用力过猛,指节瞬间绷得泛白,骨节高高凸起,泛出一片青白。
他双眼猛地瞪到极致,眼眶撑得发红,眼珠子快要凸出来,嘴巴微微张开,下巴悬空悬着,一副彻底傻眼、难以置信的模样。喉结在脖颈间大幅度上下滚动,用力咽了一口干唾沫,嗓子干涩得厉害,吞咽的瞬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干棉花,堵得发闷发涩。
他身后的瘦高个杨威,身子骤然一震。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猛地往下打滑,快要脱离鼻梁,他慌忙抬手扶住镜框,指尖用力扣住镜腿。镜片后的双眼瞪得像两枚铜铃,死死盯着周小光,满脸写着震惊和错愕,脸上斯文的笑意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后排站着的五六个壮汉,全部齐刷刷变了神色。
几人下意识对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慌乱、面面相觑,原本紧绷肃杀的气场彻底崩了,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动一下,空气直接凝固。
没人不懵。
九十年代末的小县城,普通机关职工月月满勤,月薪也就三百出头,拼死拼活干满一年,不吃不喝、一分不花,顶多攒四千块。
五百万,意味着普通人不吃不喝、累死累活,攒够一千两百多年才能凑齐。
一千两百多年,从北宋初年一直攒到现在,跨越数个朝代,一辈子、十辈子、百辈子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周小光这哪里是狮子大开口,分明是当众开国际玩笑,离谱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僵持几秒后,国庆僵硬的身子缓缓往后撤,重新瘫靠在椅背上。后背狠狠抵住斑驳墙面,墙面松动的白灰簌簌掉落,几粒白灰落在他肩头、衣领上,他眼皮都不抬,全然不在意。
他摸出烟叼在嘴角,眼皮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神沉沉锁在周小光脸上,定定审视了好几秒。抬手摘下香烟,指尖轻轻一弹,灰白烟灰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细末。
他嘴角慢悠悠扯起一抹笑,弧度牵强又戏谑,看着是笑,眼底半点温度没有,满满都是“你小子纯粹跟我扯犊子”的玩味和轻视。
“我说小光兄弟,你怕是压根不知道钱是什么概念吧?”
他声音依旧不高,语气平平淡淡,像大人耐心开导不懂事的小孩,听着客气,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
“现在体制内上班、端铁饭碗的公职人员,一个月顶天三百多。你张口就是五百万?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明白,凭什么要这么多?”
周小光依旧笑眯眯的,双眼微微弯起,嘴角翘着柔和的弧度,脸上看着温顺无害。可这笑意浮在表皮,薄薄一层,像糊了一张白纸,一戳就破,眼底始终冷静冰凉,没有一丝笑意。
他抬起指尖,食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声响轻柔,节奏平稳,不急不躁。
“国庆哥,你自己掰手指头算笔账就懂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像跟人算日常流水账,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你这活儿,说白了就是让我去做掉大金刚。这是实打实的杀人重罪,捅出去就是枪毙的下场,一颗子弹从后脑勺贯入,当场毙命,谁都救不了我。”
“我要是接了,事成之后全国警察通缉我,我必须跑路。出境、找蛇头、办假护照、买机票、境外落脚、打点关系,哪一样不是大把烧钱?”
“逃到国外无依无靠,没工作、没收入、没熟人、没退路,纯坐吃山空。五百万看着多,在境外根本撑不了几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缓缓收回手指,重新垂在腿边,指尖微微蜷起,姿态松弛又沉稳。
“我这人简单,纯纯见钱眼开。价格到位,天大的事都好说。就桌上那二十万?说实话,我真看不上,不够我赌一条命的。”
一番话怼得国庆彻底接不上话。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压根没法反驳。
说太贵?他是混黑起家、开赌场、垄断河道采砂的地头蛇,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张口说五百万太贵,传出去就是整个圈子的笑话,丢人丢到家。
说能不能便宜?这不是买菜砍价、讨价还价,这是花钱买人命、买别人替自己挡死罪。买命的生意,没有讨价还价的道理,一旦松口,他这个大哥的威严直接碎干净。
国庆脸上所有的笑意彻底敛尽,嘴角瞬间放平,眉眼狠狠往下一沉,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坚硬的疙瘩,眉心那道常年攒下的竖纹,绷得深深的,像刀子硬生生刻出来的痕迹,满脸阴沉戾气。
沉默两秒,他硬生生被气笑了。
嘴角勉强往上扯了半分,刚扬起一点弧度,就彻底僵住,不上不下、不松不垮,挂在脸上格外狰狞。
“普通人拼死拼活忙活一年,挣个万八千就算顶破天的高收入。五百万,是普通人五百年的血汗钱。”
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很平,听不出暴怒,可气场彻底变了。
眼底没有明火暴涨的狂怒,只剩一层刺骨寒冰,冰层底下,压抑的怒火死死翻滚、灼烧,冰面慢慢开裂,火气快要冲破压制,随时准备炸出来。
他重新叼起香烟,深吸一口,浓烟灌满肺腑,再从鼻腔缓缓喷出,白茫茫的烟雾在昏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阴沉的侧脸。
抬手摘下烟,狠狠摁在老旧烟灰缸里,指尖用力碾压,柔软的烟头被摁得扁扁平平,烟丝碾碎变形,火星彻底掐灭。
他上半身再次往前倾,双掌撑住桌沿,身子压低,脑袋微微前探,声音压得更低,贴着空气,像是私下说悄悄话,字字句句却裹着实打实的威胁。
“兄弟,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开玩笑。我耐心有限,别耗光我的性子。”
他双眼死死盯着周小光,一眨不眨,目光锋利逼人。
潜台词摆得明明白白:我给你脸你就得接着,乖乖听话办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逼我动硬的,你压根扛不住。
周小光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表皮的假笑,是实打实的放声大笑。
嘴巴大大咧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双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声洪亮通透,哈哈哈的声响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回荡,震得头顶的白炽灯微微晃动,光影忽明忽暗。
他畅快笑了好几秒,笑声慢慢收歇,嘴角依旧翘着,眉眼依旧弯着,可那点鲜活的笑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狠戾、无所顾忌的冷劲。
“国庆哥,你说得一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