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踏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屋门口,二人赶忙止住话头,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
周围陆续有开关门的声响,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槲寄尘朝海若珩打了一个手势,意思让他先出去看看,估摸着大会要开始了,免得白云宗本就人少,他不出现反而更有怀疑。
海若珩轻轻的隔着空气拍拍自己的胸脯,表明一切有他,可以放宽心。可槲寄尘不信,抓起桌子旁的剔骨刀朝他扬了扬,意思是:别磨蹭。
无奈,海若珩只好认命般的起身出去,接着打水洗漱的功夫,暗自打量着有无异常。
不一会儿的功夫,槲寄尘就听到了集结的锣鼓声,咚咚咚的,连续敲了好几下,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还没来由的右眼皮跳了一阵儿。
流云自空中划过,自余一点残缺的棉花团,细细的搭成一绺,能透得见浅蓝的幕色。
木屋的后窗很小,但足够一个成年男子翻出去了。槲寄尘从里面锁好门,便从窗口出去了,直奔白云宗的饭堂。
从昨夜到现在,槲寄尘滴米未进,加上干粮已经吃完了,早上海若珩走得急,也没给他带点吃的垫吧垫吧肚子,如今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如今正是午时,他迫不及待的赶到饭堂,做饭的大婶躲在后厨的小屋里打盹。
槲寄尘垫着脚走过去,朝里偷偷望了一眼,把休息小屋的门关上,这才转身偷摸捡了几个包子和饼,又蹑手蹑脚的拿了一个大海碗打好饭菜,躬身驼背的抱着吃食往木屋里跑。
一路躲着人走,倒算有惊无险。
到了木屋后,推开窗两手伸着正欲往里放时,正对上一袭道袍。
槲寄尘眨眨眼,仰头望去,对上一张同样好奇疑惑的脸,他手里的饭菜差点抖出来。
二人隔着窗口对视,一时间竟都忘了动作,空气暂时凝固。
瞥见那道士脖子处的淤青,槲寄尘想到了一个人,正是不久前被他按在地上险些勒死最后一手刀劈晕的那个小道士文渊。
仇敌见面,分外眼红。就是不知道这是槲寄尘单方面的想法,还是双方都认同。
前不久面前这人还差点成了槲寄尘的手下亡魂,如今那人正在眼前,真是冤家路窄。
就是不知道这道士认没认出他,槲寄尘忙活大半天,这下连名字都忘了,便装不知道。
槲寄尘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说完,又摇了摇头,再次补充道:“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文渊双手背在背后,目光越过槲寄尘的头顶,远眺山外的风光,老神在在道:“玄机深奥,尔等凡夫俗子怎能知晓?自是山人自有妙计。”
槲寄尘听得一头雾水,这臭道士说了又好像没说一样,简直浪费口水!
转角处的木屋突然有了动静,槲寄尘神色一凛,不管这道士是何想法,他双手朝文渊面前一递,他鬼使神差的接过去,槲寄尘单手一撑,长腿一迈就蹦了进去。
关窗、拍手、拿包子叼嘴里,转身的瞬间提过茶壶再一屁股坐下,背靠着木板,屈起膝盖,正好稳住装有饭菜的大海湾,最后再从怀里掏出筷子,在身上胡乱来回揩了两下意思意思,便一阵狼吞虎咽。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烂熟于心的流程一样,倒是把一旁的文渊看得目瞪口呆,还站着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隔了好一阵,像是才反应过来,才磕磕绊绊问道:“这不是白云宗弟子的房间吗,你这么要从窗口翻进来?我记得你也是七星教的弟子啊,你怎么还端着饭菜来,难道你也被长老罚啦?……”
文渊絮絮叨叨的一连问了好些问题,似有千言万语,好奇的问题简直滔滔不绝。
槲寄尘吃得头也不抬,他正饿着呢,没空搭理他。
加上本就对这道是印象不好,自然也没个好脸色,干巴巴的噎下一口馒头后,才不情不愿开口。
“你别光问我,你先说说你的情况,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槲寄尘瞥了文渊一眼,摸了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拿袖子往嘴上胡乱横了几下揩去嘴角的残渣,又咕嘟咕嘟喝了半壶水,这才打了饱嗝,瘫在椅子上抬眼再次瞄向那道士。
文渊眼见他这番一副旁若无人,完全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的觉悟,心中小小的震撼了一下,嘴巴嗫嚅了几下还是保持沉默。
槲寄尘等得又打了个哈欠,似是又困了,等得他都以为文渊不回答了,他打算放弃时,却听一声长长的叹息。
手掌互相揉搬的骨节咔嚓声突兀的响起,槲寄尘眼圈泛红,困得厉害,久久等不到道士的下文,他干脆就不想知道了。
反正海若珩就要回来了,问他也是一样的,何必再跟他浪费口舌。
反正无论结果是怎样,交给海若珩就是了,谁叫这道士误打误撞都闯进他屋子里了呢!
如此一想,吃饱了饭的槲寄尘心情莫名的就好了很多,黎明时分被人用筷子削脑袋的心悸和后怕已经消了大半。如今劫后余生还没来得及庆幸,又碰上了个不知所谓的道士,槲寄尘纵使心中感想太多,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一切等海若珩回来再做打算。
如此想着,槲寄尘就当做这道士没认出他来,随意蹬掉鞋子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一旁的文渊摇摇头,又老气横秋的长舒出一口气,正准备出去时,开门就见一道人影正朝他这里飞奔而来。
一身白衣,发丝飞舞不时扫过银白色的面具,文渊愣了愣,这不就是昨天第一场上台的那人吗?
不过,瞧着他那副身后像有狗嘴的样子,文渊不禁纳闷,那人怎跑得这般快?
不等他多想,只见那人噗的一声扇子展开,脚尖一点,双臂伸展,提腿向他攻来。
招式凌厉,直击面门。
根本不等他反应,连句‘看招’或‘受死吧’的狠话都来不及放。
文渊下腰侧身躲过,扇边堪堪擦过他的脖颈,切断了一缕碎发。
他脖子上一凉,三招之后,一丝血痕显露出来。他无暇顾及,正要开口询问之时,背后只听嘭的一声,二人暂停一瞬,回头一看,槲寄尘把门摔上了。
文渊彻底无语了,他不过就随意找了个白云宗的弟子讨要了一间休息的屋子,怎么就有那么多事?
一个一问三不答,一个一言不合就开台,根本就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真是难啊!
海若珩抖动手腕,扇面化作一条舞动的游龙,绕着文渊前后夹击,收拢困住。
文渊本就因为在山下的帐篷睡得不好,如今精神不济更加不是海若珩的对手,要不了多久就处于下风,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堵上嘴,丢到旁边的木屋里去了。
看着紧闭的房门,海若珩就气不打一处来,嘭嘭嘭的拍了一阵门后,提脚就踹。
正多上刚好被吵得不耐烦的槲寄尘睡眼朦胧来开门,紧接着就是一声响破天际的杀猪般的惨叫。
“啊~!”
回音响彻山谷,引得山下的弟子齐齐回头张望。
白云宗的人自是不用多说,一个两个都像看热闹似的,争先恐后的往这里赶。
在饭堂的几人还端着碗跑,个个身形矫健,活把众位长老吓得不轻,还以为又是哪家弟子闯出祸来,皱纹满布的老脸上闪过担忧,还有无声的叹息。
叹息这些弟子一个两个都不让他们省心,抛开一来就消失的弟子不谈,武林大会明日依然还要继续,不知道他们现在斗个什么劲儿,就不能好好温习,争取为门派争光吗?
惨叫声声响极大,等众人赶来时,个个看着面前的数十间木屋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如今没回来的看着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眼神古怪的跟着围观了一阵儿,才慢腾腾的回木屋休息。
而本就在木屋内的,在瞧见有这么多人后,干脆就不出去了,反正再晚一点吃饭也来得及,饭堂本就是为他们这些弟子准备的,根本不怕饿肚子。
于是乎,一行人行色匆匆的来,大眼瞪小眼后,又灰溜溜的走,什么稀奇事也没瞧见,走得不干不脆。
此时正是傍晚,霞光万道,红霞满天照的万物都羞涩了几分。
晚风清凉,只余木屋的床脚处,一个抱着脚尖龇牙咧嘴痛哭的年轻人。
旁边还有个躲得老远,小心翼翼的卑微小厮,正拿着扇子给人扇凉赔罪。
窗户半开,余晖相映透射下一片昏黄的暖意。
遥远的痛天际,一只蚂蚁般大小的飞虫正扑腾着翅膀往白云宗而来,脚环上,一截竹节正泛着黄昏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