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掠过迁徙的鸟群,风过树梢,不时洒下斑驳的落叶。
台上二人旗鼓相当,如今已有小半时辰,还未分出胜负,战况胶着。不少人屏住呼吸只等待裁判一声令下,好暂停一阵,双方各自喘口气再比。
日头正大,虽是十月,却也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流不止。密密麻麻的人都挤在白云宗这片山上,连空气都不流通了,烫人的热浪像是沾了浆糊一样,黏乎乎的让人甩都甩不掉。
望着台上二人大汗淋漓,衣衫尽湿,槲寄尘默默缩着头,悄悄往后退去。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场下便没了他的踪迹。
台上一声崩裂的声音传来,人群中瞬间热闹不已。先前还兴致缺缺无精打采的众人,纷纷抬头目光汇聚在一道后退的身影上。
“断了!七星教的那个拂尘竟被一把扇子打断了!”
“天哪,简直是不可思议,这人什么来头!怎么如此厉害,竟能和那个小道士对这么久,还棋高一招赢了?”
底下议论纷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惊讶,有人懊悔,也有人不满,傻不溜秋的在那缩着头阴阳怪气。
“切!这有什么了不起的,那还不是没对上我们大师兄罢了,不然,怎会叫他赢去!”
一般这种没脑子的话只能若是心里面这么想着就行了,偏偏还大言不惭的说了出来,真是不知道这人脑子怎么想的,明摆着不是得罪人吗?
此言一出,离得近的几方门派弟子便也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
都是一些跟着出来见世面的小弟子,即使自己不上台,气势自然也不能低了人一头,一个两个都对那人没什么好脸色。
这还没和他们对上呢,就这么牙尖嘴利的狂妄自大,要是一不小心输给他们了,还不早要被奚落成什么样呢,最起码也被贬个一文不值。
好在那人所在的门派师兄出面,不好意思的向众人赔罪,这才没闹大。
不然台下一群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争着争着,就要打起来,真是既丢面子又没了里子。
小插曲很快过去,但白云宗的神秘面具人还是在各个门派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各路探究的视线从那人下台后,就没停过。甚至还有胆大的,钻到后头绕过去,混在白云宗旁边的门派弟子中,打探消息。
可门派位置也是抽签决定的,白云宗自被灭门后,自然就销声匿迹多年,如此突然冒出,江湖中也少有人知他们重建山门。
如今一看,虽门中人稀少,却也能打,倒是不可掉以轻心,小看了去。
眼看着白云宗左右两门派人越来越多了起来,更有胆大的还跑到银白面具跟前去了,有些女弟子还蠢蠢欲动,甚至隐隐还有增加的趋势,擂台边上坐着的几位裁判,脸都黑了,纷纷让门下长老赶着去把人拧回来。
一时间,又闹哄哄了一阵,连台上正在比拼的二人也少见的分神偷看了一眼。如此一来,注意力都被那面具人吸引了大半。
最后,还是面具人主动借口说累了,要回去休息,这才被放过。
在树下的小片阴影里,无人在意的角落,第一场上台的小道士,正跪地以泪洗面,痛苦仰天,怀中抱着自己断成三半的拂尘,崩溃不已,心痛难挨。
不是没人在意,是他偏偏是个不听劝慰的人,别人三言两语好生安慰的话,传到他耳中,便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他对着门中弟子道:“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这下,便歇了不少弟子关怀的心思,就连别的师承诺给他另做一把,他也不乐意。如此,便没人理他了。
他还借着深受打击之名,率先回了帐篷处。
台上的对决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日落西山时,还有今日的最后一场没有比完,大多数人都离开去了,又晒又饿的,眼下也没多少人留在原地,就连观战的几个境外势力,也散了不少人。
擂台下,整个演练场一下空了不少,看着空荡荡的,风一吹,还莫名其妙的开始冷了。
帐篷外的不少空地处都冒了白烟,各个门派开始生火做饭,不时还有嬉笑打的声音,毕竟才刚开始第一天,很多门派都还没上场呢,讨论的最多的自然无外乎白云宗的那个面具人了。
一群小弟子叽叽喳喳的凑在一起讨论着,眼里闪过星光,似是没想到,一把不起眼的扇子也能使得威风凛凛。
也有不少人可惜七星教的那个道士,得一把趁手的武器始终不易,这一下就被毁了,还不知道有多可惜呢!
黄昏日落,一线霞光铺满半边听天际,天边偶现几个残星,挂在山峦一角,在浅蓝的夜色中,闪闪发光。
而正被讨论的两个中心人物,却一前一后钻进了一条山间小径上。
归鸟低声啼叫,盘旋入巢。
天还蒙蒙黑,借着山下的火光,隐约能看着山上的大致方向。
夜晚来临,白云宗后山的小木屋里,正坐着几个人。
微弱的蜡烛光映照在几人脸庞,神色各异互相打量着,似是有些惊奇和震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人提着一盏油灯进来,门一开,屋内的烛光便又暗淡了些,晚风袭来,吹散了不少闷热。
几人齐齐望向来人,待看清来人打扮后,才齐齐松了口气,不自觉的松了肩膀,放下腰间的佩剑和手边的暗器。
可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凝重。随着油灯底座磕上桌子的声音,几人又微不可察的身体一僵,齐齐屏息凝神,等着来人开口。
屋后的几扇窗开了一半,凉风一卷,呼呼的吹着,几人似是已经等久了,个个难掩心中急躁,纷纷不动声色的暗自拿余光瞥向来人,无声的催促着。
黑色的衣袍下,是一张被半张铁面具盖住的脸,头上用藤条编织的斗笠,缺了几个口,散开了一下,看着毛刺刺的,扎人得紧。
手上也带了皮套,黑呼呼的,四指并拢,正把一枚令牌推到几人中间。
令牌上赫然三个大字——风云令。
来人目光再扫视了几人后,才收回了手,余下几人纷纷把怀中令牌拿了出来。
互相验明身份后,风云令的持有人这才缓慢开口。
“各位都是城主从千万人中精挑细选的,想必也能理解城主的一番苦心,武林大会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若是再不成事,恐怕往后几十年都没这种机遇了。
到时候别说我们,就是我们看中的传人也得不到城主重用,不止功亏一篑,还可能全军覆没,再无从头再来的机会。
各位令主都是聪明人,想必已经猜到接下来的计划了,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话音刚落,屋内几人的脸色个个凝重起来。
前所未有的压力化作无形的镣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几人像是被牢牢扼住了喉咙般,呼吸不畅,纷纷喘气重了起来,冷汗沁透了后背。
明明开着窗,一会儿又感闷热无比,脑袋晕得不行,个个强打起精神,听着风云令持有人说着计划。
天黑透了又亮,山上雾蒙蒙的,蜡烛燃烧尽了。
风云令持有人拿着一叠厚厚的纸,正快步离开。
屋内个个脸色蜡黄眼红气喘的,有的已经再也支撑不住一个没注意,还摔下了板凳,干脆闭眼直接睡在了地上。
门大喇喇的敞着,风一吹又嘭的一声关上了。
屋后不远处的寒潭边,两道人影正前后朝木屋靠近。
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像做贼一样心虚的四处打量。
一道人影拿着扇子挡着面,低声凑近一人道:“诶,别走了,那几个老家伙内功好着呢,太近了会被发现的。”
那人点头,用手捂住嘴同样小声回他:“嗯,放心,我心里有数。”
如此,拿扇子那人便不好再追究,跟在他身后,挪了几步,便死活不肯走了。
眼见着前面这个腰间别着剔骨刀的青年,正还不怕死的往前拱,他真是两眼一黑,气得恨不得将他推到寒潭里淹死,免得到时候连累他。
正惴惴不安到底担忧着,不成想,脚下一个不注意,竟踢到了一块石头,还顺着陡峭的山林滚了下去,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持扇人脸色顿时就白了,抬眼一看,正对上一道幽怨的目光。
似乎在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得,这下好了,他还担忧别人呢,倒是没料到自己先送上把柄。
他报以一个歉意的笑,还讨好的朝人拱了拱手,意思让人不要计较他的无心过失。
落在对面人眼里,就是犯了错不仅不知悔改,还嬉皮笑脸,简直是气煞我也,自然没好脸色的送他一个白眼,外加一个挥舞拳头的手势。
分明欠打。
不等拳头收回,恰在此时,一根筷子直直破空咻的一声飞射过来,打落了面前人的斗笠,露出几丝白发来。
二人皆是面色一惊,对视一眼后,慌不择路纷纷往林里逃窜。
一路惹得山中鸟兽四散,嘎吱乱叫。
这时候,持扇人已经顾不上拿着扇子附庸风雅了,唰的一下合上后插在腰间,卯足了力气往山下逃。
边跑还不忘记提醒前面那个跑得更快的,脸上几乎变了行,焦急得眉毛都在颤抖:“头发!注意把头发收一收!”
于是乎,就见前面那人身体稍微凝滞了一下。迅速边跑边一只手扶住帽子,一只手抓到露出来的碎发往里塞,速度倒是一点也没慢下来,引的持扇人一阵稀奇。
二人提着一口气,在林子里乱钻,一鼓作气蹿进白云宗大殿旁的小木屋后,才气喘吁吁抖着腿瘫软在地,大口呼吸。
阳光正破开云层,洒下万道光芒,正是温暖宜人之时。
可二人身上,黏糊糊的衣衫隔着空气都知道出汗不少,更别说额头,脖颈上耷拉着的几缕发丝了。
面色红润,活脱脱一副气血翻涌之状。屋内门栓别紧,二人缓过来后,争先恐后的拿着小案几上的唯一一壶冷茶往嘴里灌。
半壶茶下肚,二人这才感觉活了过来,心却还是狂跳不止。
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开了口。
“槲哥,那老头应该没看见你的白头发吧。”
剔骨刀别在腰间很是硌人,槲寄尘拿下来后,放在手中仔细查看。闻言,也只是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难说,虽然在斗笠飞出去的一瞬间我们就跑进林子里,保不准被他看见了。”说到此,他又顿了顿,目光晦暗,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那依照你说,眼下还有什么好办法?”
难得见人发问,海若珩自是不放过这个机会。
嘭的一下,扇子打开,他摇头晃脑道:“要我说,你这头白发实在太过惹眼了,不如剃了吧。”
若是在外面惹了祸事,好可以嫁祸给那帮秃驴。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槲寄尘倪他一眼,没好气道:“留着染黑了,可以嫁祸给更多门派。”
闻言,海若珩眼睛一下子亮了,扇子都往了摇,兴奋道:“咦?怪不说我们兄弟俩心有灵犀,这你都想到了,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槲寄尘用力闭了下眼睛,颇觉前途渺茫,简直是黑暗一片。
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