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曾祖。”
林助迎上去,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
林闵行没有说话,目光直直落在院中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
林羽正站在院中的老榕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这棵树是小妹出生时父亲和大哥他们一起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粗糙的树皮,当年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羽”字,被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林闵行脚步顿住了。
那个刻字的位置、那个姿势、那个背影的轮廓……
“二叔?”
林闵行的声音有些发颤,林羽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森浑身一震。
像,太像了。
这张脸简直一模一样,连眉尾那道浅浅的疤都对得上。
那是二叔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的。
“真的是您,二叔我是闵行啊,您还记得我吗?”
林羽愕然,这年老的侄子,“大哥家的闵行?”
“是我啊,父亲祖父他们都很想您,可是他们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怎么找也找不见。”
“那年二叔离家之前,父亲总说等树长大了,您就回来。”
“你父亲他们……”
林羽的声音哑了一瞬,“大哥还有你祖父他们可怨我不归家?”
林森缓缓摇头,眼眶已经红了:“姑姑和小姑、父亲和小叔在五十年前就已经陆续仙去了。”
“祖父在二叔失踪第三年就逝去了。”
“父亲走之前还在念叨,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等到二叔回家。”
林羽闭上了眼睛。
风穿过老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百年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想当初我们几百人的一大家子人,如今就剩下我、子旭子郸两兄弟、还有就是小助小昼小西他们堂兄表姐们十几个人了。”
“但也好在都保全了姑姑们和小叔的血脉,不然闵行以后无颜见他们三位老人家。”
林羽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几百人口的大家族。
如今只剩下了十几人了。
说出去何其讽刺。
“是我的错。”
林羽自责道,就算成就梦想又怎样,家族有难,他却连忙都帮不上。
“这不是二叔的错,怪就怪那圣宫人面兽心,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一己之私屠了整个清河郡。”
林闵行连忙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如今林家血脉都重新聚集在一起了,但外嫁的小姑奶奶血脉如今就只剩一个人,如今在北暮皇都成了婚,小两口日子过得也算清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叔走得最早,只留下了一个儿子,如今也只剩下小助这一个人后辈了。”
“清河郡被屠之后是我们林家拿出了为数不多的底蕴重建,在外人眼中林城是因为周围的西林木,却不知这是所有清河郡幸存下来的人自发以林为姓,才有了这林城。”
“祖父曾说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所以我们蛰伏二十三年只为重建清河郡荣光,为所有无辜死亡的百姓们报仇。”
“虽然是借了君家和皇室的力,但也算为整个清河郡报仇。”
林羽攥紧的拳头,忽然松开了。
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还在,但他没有再攥。
他抬起手,慢慢按在林闵行肩上。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这具年老的身躯在微微发颤。
“闵行。”
“谢谢你们。”
百年了。
他成就一个仙灵境百年,到头来却发现,他失去的东西远比成就的更多。
祖父等了他三年便撒手人寰,兄弟姐妹走的时候他一个都不在身边。
他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可是他们的儿孙还在。
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晚辈,替他给长辈们养老送终,替他守着林家的门楣,替他在这座百年老宅里延续着香火。
而此刻,这个满脸皱纹的侄孙跪在他面前,跟他说“无颜见三位老人家”的,竟然不是他这个一去不回的罪人。
“起来。”
林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闵行,你做得很好,所有人都会为你骄傲。”
他弯下腰,亲手将这个比自己苍老许多的侄孙搀了起来。
林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家跟别人家不太一样。
别的家族过年过节热热闹闹,林家过年却总是要空出一张桌子、摆上几副空碗筷。父亲说那是给没能回家的长辈留的。
他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些空碗筷已经摆了整整百年。
而现在,其中一个碗的主人回来了。
“高祖。”
林助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涩,“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林羽转头看他。
“您这百年都在了哪里……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太天真了。
林助问出口就有些后悔。
一个离家百年、归来时家人已经凋零殆尽的人,怎么可能过得好?
“好,但始终一直想回家,可回家的路却一直打不开。”
他伸手摸了摸林助的头,像当年摸弟弟的头那样。
“你们有时间吗?”
他对林闵行道,“我能停留的时间不多,把在的小辈们都叫过来,然后带我去祠堂。”
“我要给父亲、给大哥、给姐姐和弟妹们上炷香。”
林闵行点了点头,随即差人去喊人。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榕树在风中的低语。
林羽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干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羽”字还在,笔迹稚嫩,是大哥当年刻的。
他说等树长大了,二弟就回来了。
树已经亭亭如盖。
他也终于回来了。
只是回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