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林羽收回目光，抬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脚步依旧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依旧没有声响。
但林闵行跟在后面，总觉得二叔的影子里，压着百年的风霜。
祠堂的门被推开，百年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中的香案上，一排排灵位安静地立着，烛火长明。
林羽在门槛前站了整整十息，才迈出了第一步。
祠堂里烛火安静地燃着，香案上密密匝匝的牌位从高到低排了好几层。
林羽的目光从最上层扫过去。
父亲林仲远，大哥林森，长姐林淼，小弟林垚，小妹林鑫。
每一块牌位都擦得干干净净，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是百年不曾间断的供奉。
他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指尖搓动，香头无火自燃。
青烟袅袅升起，林羽撩开衣摆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三叩首。
起身时他面上没有泪痕，只是将那三炷香插入香炉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醒了谁。
“父亲不孝孩儿林羽。”
“归家了。”
“大哥、长姐、小弟、小妹，我回来了。”
林闵行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二叔跪在灵前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百年了。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亲自来添香。
祖父的、父亲母亲的、姑姑们的、小叔的，一块块牌位擦过去，总觉得少了什么。
但族谱上写着“失踪”，不敢立牌位，怕人还活着，立了不吉利。
于是那张供桌最边上永远空着一小块位置，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林羽纹丝不动，只有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林助站在祖父身后，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担子不算沉，真正沉的东西，是这座祠堂里摆了百年的空位，是那个终于跪在这里的背影。
林羽跪了许久。
直到林闵行来说，小辈们都到齐了，林羽才起身出了祠堂。
林羽被林闵行放在最高的座位之上，他看着下面十几个小辈，大的不到四十，小的不到二十。
林闵行突然一笑，道：“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还是一件喜事要同你们一起说。”
“林羽，我的二叔，你们的高祖回来了。”
下面的小辈震惊之余，但也无法轻视。
因为所有林家小辈们都知道他们林家百年前出了一个天才。
而那个天才却销声匿迹了。
“二叔。”
林森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这些年……您去了哪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目看着这些小辈们。
“都叫什么名字？”
“我来给二叔介绍介绍吧。”
林闵行笑着侧过身，抬手一一指向堂下站着的几个年轻人，“这是我的曾孙林子旭和林子郸夫妻，他们各有两个孩子——林北、林西，还有林昼、林柔兄妹。”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小辈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朝林羽行礼。
林闵行又转向另一侧，语气略微沉了沉：“大姑的后人于禾礼和其夫人，他们的儿子叫于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于宴身旁并肩而立的一对姐弟身上，“身边那姐弟二人，云落、云寒，是禾礼妹妹禾柠的孩子。”
“他们在……二十三年前，为了护着他们兄妹二人逃出清河郡，都死了。”
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骤然凝滞了几分。
云落微微垂下眼帘，云寒则不自觉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袖。
林羽目光扫过去，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林闵行没有再多停留，继续说道：“小叔的后人，只有林助一人。”
他看向林助，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小姑当初嫁去西河郡的云家，那也是一家百年世家，只可惜云家子嗣凋零，最后一个云姓族人，也在二十三年前没了，只留下一个不满两岁的孩童，交由云家老奴抚养成人。”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孩子命苦，两岁没娘，父亲不爱。”
“但这孩子却是个很争气的，只可惜二十岁那年参加学院比赛重伤之后，被亲生父亲算计利用十八年。”
“依靠着他的天资与成就进入风云城世家榜首，可明明该属于他的东西，却都被拿去给了那后室生的孩子。”
林闵行抬眼看向林羽，语气终于松动了几分：“三年前，小助和那孩子从云澜秘境回来之后，才得以跟那个孩子相认。现在，他也算苦尽甘来了，如今和小助一样，同是天灵七阶巅峰。”
说完，林闵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替替那个孩子把这二十多年的委屈都叹了出来。
林羽听后心痛不已，呼吸一震，心底只能默默记下，如果能见到这个孩子一定要补偿他。
但他捕捉到了“云澜秘境”四个字，眉梢微微一挑，惊讶地转头看向林助，问道：“你也参加过三年前的云澜秘境？”林助迎上老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的老祖。”
“难怪，难怪。”
林羽喃喃重复了两遍，面上浮起一丝懊悔。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多关注你们的。”
他摇了摇头，视线在林助那张和小弟极为相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年前云澜秘境开启，他恰好不在仙城，不然就林助极为相似小弟的脸，他怎么可能不去问一声。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闵行，语气平缓下来：“闵行不是问我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我百年前就已经晋升仙灵，这百年间，我一直都在仙界。”
“仙灵？二叔竟然是仙灵了？”
林闵行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羽，声音都高了半拍。
底下的几个小辈也齐齐面露震惊之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当初林羽不见踪影，林家上下早已有了预想，只有两个可能——晋升仙灵，便是其一。
可他们不敢信。
因为那时的龙域，没有任何晋升仙灵的波动，也没有任何人知道龙域在百年前出了一个仙灵境。
而林羽到了仙界之后，直接被君晟仙尊捡了回去。
虽说晋升了仙灵，但到仙界时也只剩一口气了，如果没有君晟出手相救，他早就死在了。
虽然仙尊从未强求过他什么，但这些年来，他一直跟在仙尊身后，只为报答这个救命之恩。
“三年前云澜秘境开启，我恰好被仙尊派去金州，直到秘境结束之后才回来。”
他看向林助，目光深邃，“所以，凌家协同其他小世家猎杀龙域一行天才，是真的了？”
当初听周颂说起这个消息时，林羽是不太信的。
凌家毕竟是七大仙世家之一，一个大世家怎么会做出这么卑劣的事？
可仙尊确实当众揭露这般罪行，凌家也的的确确覆灭了。
但是没有人亲眼见过。
而凌家幸存下来的那些旁系，如今连小世家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