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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我选自己去追查真相。”

    茧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带着棱角。

    她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了、却还在努力挺直腰板的小猫。

    但她没有躲,没有缩,没有把目光从艾利欧那双金色的瞳孔上移开。

    “我不要命运给我的既定,也不要你给我的既定。”

    艾利欧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意外,不是失望,是一种它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东西。

    茧梦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那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软弱的、不该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东西全都擦掉。

    她的唇角扯了一下,是一个很勉强的、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撑起来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在夜晚盛开的幽兰,没有人看见,但它就是开了。

    “既然让你告知真相会连累我身边的人,那我便自己去查。”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知道很难。但总会有办法的,对吗?”

    她看着艾利欧,等着它的回答。

    艾利欧没有说话。

    它只是蹲在桌上,金色的瞳孔望着她,望着那张小小的、倔强的、还带着泪痕的脸。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茧梦以为它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后——它笑了。

    “哈。”

    那一声很短,很轻,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哈哈。”

    第二声比第一声响了一点,缝更大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利欧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

    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笑,是那种憋了太久、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的笑。

    它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在空中画着乱七八糟的弧线。

    它的眼角笑出了泪,那些泪顺着它黑色的毛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

    它自称命运的奴隶。

    它能看到无数条命运的线,无数个可能的未来,无数个或好或坏的结局。

    它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掌控在爪子里。

    它以为自己是对的,它以为给茧梦指一条最安全、最稳妥、代价最小的路,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但它忘了——它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忘了自己是从哪一天起,不再寻找“可能性”,而是开始计算“最优解”。

    忘了自己是从哪一天起,不再相信变数,而是开始在既定中挑选最优解。

    它被困于既定太久了,太久了,久到它忘了,它面前的这个小家伙,从来就不在它的剧本里,更不在宇宙的剧本里。

    她是变数,从一开始就是。

    那颗不知名的荒芜星球上,它没有算到她会诞生,黑塔空间站里,它没有算到她会选择留下,匹诺康尼的天空下,它没有算到她会张开双臂,它算不到她。

    它从来都算不到她的未来。

    它得到的未来都是根据他从别人的未来里受到的影响推导出来的,就像他还不是艾利欧的时候干的工作一样。

    强要变数行既定的路——这不就相当于刚开始打就把大招交了吗?

    艾利欧的笑声渐渐小了,从大笑变成低笑,从低笑变成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抽气。

    它蹲在桌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别,别笑了——”

    茧梦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像被欺负了又不敢还手的软。

    “有那么好笑嘛……”

    她明明拼了那么大的勇气,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才做了这个决定。

    她以为艾利欧会生气,会失望,会甩着尾巴说“随便你”。

    她没想到它会笑。

    笑成这样。

    笑得她心里发毛,笑得她心情从担心变成害羞,从害羞变成恼怒。

    茧梦见艾利欧还在笑,心中羞愤交加。

    她的脸红了,耳根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她一把抓过刚买的那装着猫薄荷袋子的盒子,手指在袋口上撕扯了几下,没撕开,又用力扯了一下,“嘶啦”一声,袋子破了。

    她把那粉末——那一整袋她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买的、据说能让最冷淡的猫都为之疯狂的顶级猫薄荷——全倒在了艾利欧身上。

    “笑,笑,笑——”

    绿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炸开的烟花,纷纷扬扬地落在艾利欧黑色的毛上,把它染成一片花里胡哨的、绿扑扑的颜色。

    “我让你笑!你这只坏猫!”

    “喵——!”

    艾利欧的声音变了调。

    不是那种平静的、沉稳的、像在念剧本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猝不及防的、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才会发出的声音。它从桌上跳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了几下,落在沙发上,又弹起来,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像一只被烫到了屁股的、不知所措的、完全失去了偶像包袱的普通黑猫。

    它不是不是真猫吗?那怎么还反应这么大?

    没办法,茧梦弄的太快,艾利欧没反应过来还在那笑,现在它的眼睛里,鼻子里,嘴里,耳朵里,浑身上下都是猫薄荷。

    茧梦站在旁边,看着那只在房间里到处乱窜的“绿“猫,唇角终于弯了一下。

    是很轻的、很淡的、像一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一样的笑。

    不是勉强,不是逞强,是真的觉得好笑。

    “活该。”她小声说。

    “哈秋——!”

    艾利欧的喷嚏来得毫无征兆。

    那只浑身沾满了绿色猫薄荷粉末的黑猫,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整个身体猛地一抖。

    那一声“哈秋”不大,但很脆,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然后它的身形开始晃动。

    不是那种被风吹的晃动,是更剧烈的、更本质的、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一样的晃动。

    黑猫的轮廓开始模糊,边缘开始发虚,那些黑色的毛一根一根地淡化、消失,露出底下的——人的皮肤。

    白色的,偏苍白的,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那种白。

    兜帽,灰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忧郁的眼眸。

    好标准的忧郁男。

    不是那种刻意的、摆出来的忧郁,是长在骨头里的、怎么都洗不掉的、像一块淤青一样从里面透出来的忧郁。

    白发从兜帽的边缘漏出来几缕,垂在脸侧,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冷的光。

    茧梦愣住了。

    她的嘴巴张开,合不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张只出现了不到一秒的脸。

    那张脸很快就消失了,黑猫的轮廓重新凝聚,毛一根一根地长回来,尾巴一甩,又变回了那只她熟悉的、金眸黑猫的艾利欧。但茧梦已经看到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兜帽,那撮白发,那双忧郁的像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什么都不想再看的眼睛。

    等等。这个描述——怎么这么像楼下那家的某个热水壶?

    艾利欧的金眸扫了过来,那目光很冷,很沉,带着一种“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的杀气。

    不是威胁,是警告。

    “别说出去。”

    它的声音很轻,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谁都别说。知道吗?”

    茧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看着那只浑身绿了吧唧的、还沾着猫薄荷粉末的黑猫,看着那双金色的、写满了“我已经够烦了别给我添乱”的眼眸。

    她的唇角弯了一下,是很轻的、很淡的、像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弧度。

    “啊,噢噢。”

    她用力点了点头,那动作大得耳朵都要甩出去了。

    “知道了。谁都不说。”

    艾利欧收回目光。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被猫薄荷粉末染得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

    那粉色在灯光下泛着生命的光泽,像一朵被压扁了的草,又像一只被恶作剧了还不敢发脾气的、可怜巴巴的老猫。

    “啧。”

    它的尾巴甩了一下,那撮白毛在粉末里沾得最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说明明我又不是真猫,却还是会出事在猫薄荷上——原来这么个出事法。”

    茧梦看着它那副嫌弃又无奈的、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的模样,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忽然散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做的决定——自己去追查真相,不要命运给的既定,也不要艾利欧给的既定。

    她以为艾利欧会生气,会失望,会甩着尾巴说“随便你”。

    但它没有,它笑了。

    笑得很放肆,笑得很彻底,笑得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个,艾利欧——”

    茧梦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我接下来怎么做?”

    艾利欧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指导,不是命令,是一种“你自己看着办”的、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纵容的光。

    “怎么,你不是说要自己去追寻真相吗?”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不是挺能耐的吗”的揶揄。

    “问我干嘛?”

    茧梦撇了撇嘴。

    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被戳穿了之后的不服气,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切,不给建议就不给。”

    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自己寻思。哼。”

    她从床上坐起来,拖鞋在地上找了一会儿,才把脚塞进去。

    那双白色的兔子拖鞋,是她刚加入星核猎手时买的,兔耳朵已经有些脏了,鞋底也磨薄了些。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脚后跟露在外面半截,鞋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是,虽然现在自己的体型又缩了水,但身体也维持在一个十二三岁的样子,不像那时,只有七八岁的大小。

    脚长了,鞋没长。

    “算了,之后再买吧。”

    茧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半截露在外面的、白嫩的、脚趾还微微蜷着的脚后跟,然后抬起头,向门口走去。

    “我去做饭。”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快了一些。

    “好久没用这里的厨房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艾利欧蹲在桌上,看着她那道小小的、穿着白色兔子拖鞋的、脚后跟露了半截的背影。

    它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随便。能吃就行。”

    “哦。”

    茧梦拉开了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里。

    她迈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的心跳,慢慢归于平静。

    艾利欧蹲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绿扑扑的、散发着浓烈猫薄荷味的毛,它伸出舌头,下意识舔了一下前爪。

    那味道——怎么说呢——不算难吃,但它不想再吃第二口。

    它从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它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那堆散落的、还沾着粉末的猫薄荷盒子。

    它的尾巴甩了一下,尾巴尖上的那撮绿毛在灯光下闪了闪。

    然后它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艾利欧沿着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很轻,像一只真正的猫。

    它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黑色块,路过刃的房间时,门关着,没有声音。

    艾利欧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它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抬起爪子,正准备推门——余光里,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刃。

    他刚从基地的入口方向过来,外套上还带着外面星海的凉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正准备推门。

    艾利欧看着他。

    刃没有看它,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只猫——站在各自的房门前,中间隔着一小段不远的距离。

    “对了,刃。”

    艾利欧忽然开口。

    它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刃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最近你多照看着点茧梦。”

    艾利欧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虽然她好像看开了一样,但她的心思太细腻。尽量让她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东西上。”

    刃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回头,没有说话,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艾利欧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它知道刃答应了。

    那个人从来不会说“好”,不会说“知道了”,不会说“你放心”。

    他只是沉默地、一声不吭地把事情做了,像一棵树,不说话,但一直在那里。

    艾利欧摇了摇头,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门后的世界是黑暗的,它走进去,灯亮了。

    它关上门,把走廊的灯光关在外面。

    “唉——”

    它的尾巴垂下来,那撮白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总感觉在带一群问题儿童。”

    它向浴室走去。

    身上的猫薄荷味越来越浓了,浓得它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它想洗个澡,把那些粉末冲掉,把自己变回那只干干净净的、黑色的、金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猫。

    浴室的门开着。

    它走进去,跳上洗手台,用爪子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热气升起来,镜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它伸出爪子,够到沐浴露的瓶子,把瓶口按下去——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比它身上还浓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猫薄荷味,从瓶口喷涌而出。

    那味道浓得像一颗炸弹在它鼻子前面炸开了,浓得它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浓得它整只猫都僵在了洗手台上。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谁——把——我的——沐浴露——换成——猫薄荷水了——?!”

    那道愤怒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穿过门板,穿过走廊,穿过整个星核猎手基地。

    厨房里,茧梦正在系围裙。

    她听到那道声音,手里的围裙带子打了个结,又松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唇角弯了一下,是很轻的、很淡的、像偷吃了鱼的猫一样的笑。

    “……活该。”她小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打开冰箱,开始找食材。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但够做一顿饭。她拿出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小块肉,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但看起来还能吃的豆腐。

    她把东西放在案板上,刀拿起来,又放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案板上那些食材,发了很久的呆。

    她的脑海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真相,命运,艾利欧说的那些话,刃沉默的背影,还有那个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替她被希佩同化的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另一个自己”。

    那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上,扯不开,剪不断。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刀,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

    厨房里,灯光温暖。

    窗外,星海无声地流淌着。

    而那个穿着白色兔子拖鞋、脚后跟露了半截的、小小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着。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真相,不知道那条她自己选的路,尽头是光明还是深渊。

    但此刻,她只是在做饭,做一顿很普通的、够几个人吃的、热乎乎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