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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若孤独是不可医治之症(2)

    阮·梅的空间站里,黑塔fufu正在给窗台上的多肉浇水。

    她踮着脚尖,举着小水壶,水珠从壶嘴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叶片上滚成圆圆的珠子。

    她浇地很认真,连叶片背面都没放过。

    停云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没喝,只是捧着,指尖贴着杯壁,感受那一点点正在消散的温度。

    她的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正在发亮。

    不是那种被动的、反射光线的亮,是从皮肤底下自己涌上来的、温热的、像活物一样的亮。

    那些纹路从她的肩头蔓延下来,爬上锁骨,缠过肩胛,在背后,像金色的莲,像被点燃的河流。

    “停云小姐,你怎么在发光?”

    黑塔fufu放下水壶,哒哒哒地跑过来,紫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惊讶。

    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浩瀚的星海,望着那颗看不见的、遥远的、正在发生着什么的方向。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是你吗,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贝洛伯格的大剧院里,可可利亚正在排练。

    希露瓦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乐谱,嘴里哼着旋律,脚尖在地板上轻轻打着拍子。

    可可利亚的手指在键盘上滑过,音符像水一样从她指尖流出来,淌过空旷的舞台,淌过那些空着的座位,淌过整个大剧院。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些从她指尖流出来的音符变了调,不是她弹错的,是琴键自己在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粉色的纹路正在发光,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进袖口里。

    “可可利亚,你还好吗?”

    希露瓦放下乐谱,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掌心下,那具身体正在微微发着抖。

    “我没事。”

    可可利亚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她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攥成拳头,藏在膝盖上。那些光透过指缝漏出来,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我没事。”

    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给希露瓦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仙舟罗浮的演武场上,彦卿正在挥剑。

    他的剑很快,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在空气里画着圈。

    那些圈从大到小,又从小到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又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

    镜流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道银白色的光上,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的大腿上,那些淡蓝色的纹路正在发亮。那光透过衣料,在她腿侧晕开一小片冷冷的、像冰一样的光。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她体内翻涌,像被什么召唤着,像被什么牵引着,像要挣脱她的身体,飞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师祖,你的身上……”

    彦卿的剑停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镜流腿侧那片光上。

    “我没事。”

    镜流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风。

    “你继续。”

    彦卿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继续挥剑。

    剑光重新亮起来,在空气里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镜流垂下眼眉,看着自己腿侧那片正在发光的纹路。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是你出事了吗,母亲……”

    某颗不知名的活化星球上,阳光正好。

    草地是嫩绿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团被风吹散的。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草地上跑过来。

    她的头发是蓝粉渐变的,从发根的淡蓝色慢慢过渡到发尾的粉色,在阳光下泛着糖果一样的光泽。

    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此刻正盛满了兴奋,她一边跑一边喊:

    “妈妈,妈妈,你看,我在发光诶!”

    她跑到阮·梅跟前,急急地刹住脚,鞋底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抬起胳膊,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白嫩嫩的小手臂。

    那上面,几道蓝粉色的纹路正在发着光,一明一灭的,像呼吸。

    阮·梅低下头。

    她看着小女孩手臂上那些发光的纹路,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上腹部。

    那里,青绿色的光正在透过衣料,把她的衬衫染成一片冷冷的、像深水一样的颜色。

    “妈妈,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女孩的声音忽然轻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兴奋正在退去,担忧正在涌上来。

    阮·梅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小女孩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贴在她胸口,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

    她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会就没事了。”

    小女孩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阮·梅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浩瀚的星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母亲”

    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里,帕姆正在打扫卫生。

    它拿着那把比跟它自己一样高的扫帚,仔仔细细地扫着每一个角落。

    沙发底下,茶几旁边,书架下面,窗台边上。

    它扫得很认真,连一粒灰尘都不放过。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粉发的少女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她的身上莹着粉金色的光,那些光从她的皮肤底下渗出来,把她的白色衬衫染成一片温暖的、像黄昏一样的颜色。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踉跄着走到舷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身体微微发着抖。

    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玻璃,穿过那片浩瀚的星海,落在那个遥远的、正在发生着什么的方向。

    帕姆也跟着看过去。

    它看见了。

    那片星海的深处,匹诺康尼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

    那东西很大,大得像一片海,大得像一整片天空。

    它的光芒是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像无数个太阳叠在一起。

    它的声音是歌声,是无数人的歌声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每一个方向灌进耳朵里。

    那是同谐。

    希佩降临在匹诺康尼的上空,就在繁育的面前,带着仿佛要把人吞并的谐乐。

    帕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茧梦乘客……”

    匹诺康尼的天空已经变了。

    秩序的神影消散了,那些金色的、庄严的、曾经笼罩整个梦境的巨像碎成了光点,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从地面升向天空。但天空没有变暗。

    另一种光正在亮起来。

    那是繁育的光。

    粉紫色的,妖冶的,像伤口,像淤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有毒的花。

    那光从匹诺康尼的每一片阴影里升起来,从每一只虫的甲壳上反射出来,从那个正在天空中央缓缓成形的身影上倾泻下来。

    与过往大家认知中的繁育星神不同。

    塔伊兹育罗斯是虫的身体上长出了人的上半身,甲壳,复眼,翅翼,口器——所有属于虫的、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东西。但这个繁育不是。

    她更像一个少女。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粉发少女,身形纤细,长发披散,皮肤在粉紫色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像珍珠一样的光泽。

    她的上半身是人,完完整整的人,没有甲壳,没有复眼,没有那些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东西。

    但从腰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虫的腹部从她的腰侧延伸出来,一节一节,泛着幽冷的光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

    六条虫足从腹部两侧探出来,修长,锋利,每一节的关节处都嵌着莹绿色的光点,像被钉上去的星星。

    翅翼从她背后展开,不是虫那种薄薄的、透明的翅,是更厚重的、更华丽的、像被粉紫色的光浸透的丝绸。

    她是茧梦。也不是茧梦。

    是同谐与繁育的交汇处,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命途被迫融合的产物,是一个少女把自己献祭给命运之后剩下的壳。

    星期日与列车组对峙的舞台上,那些人——黄泉从虚无之境踏出来,紫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着,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成形的身影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知更鸟站在看台上,翅膀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花火蹲在看台栏杆上,红白相间的面具歪在一边,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黑天鹅和大丽花站在更远的地方,两位忆者沉默地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个正在发生着什么的、她们插不上手的方向。

    波提欧的枪口还冒着烟,砂金和银枝从梦境深处走出来,一个靠在柱子上,一个站在原地,都没有说话。

    公司的舰队停在匹诺康尼的外围,那些平日里只会计算得失的商人们,此刻也只是沉默地望着那片被粉紫色光芒笼罩的星球。

    拉帝奥站在舰队的舷窗前。

    他看了那片天空很久,然后转过身,拿起那个纯白的石膏头套,慢慢地、仔细地戴在头上。石膏遮住了他的脸,没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流萤,你腰后面……”

    “我知道。”

    流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她给我的。从一开始就是。”

    匹诺康尼的天空下,三月七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嘴唇贴着掌心,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咱,咱是不是看错了……”她的声音在发颤。“那好像是……”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谁都知道她想说什么。谁都在想那句话,只是没有人说出口。

    星站在原地,嘴唇咬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嘴唇咬破。她的手指攥着那顶礼帽,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骨节都在响。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个正在成形、正在被同谐拥入怀中的身影。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烧起来,又很暗,暗得像要灭掉。

    丹恒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什么。

    姬子和瓦尔特也走过来。姬子的手搭在星另一边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胛骨,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星……”

    姬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还好吗?”

    星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我没事”,想说“我能处理好”,想说“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像一堆被水泡过的纸,烂成一团,一个字都捞不出来。

    瓦尔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杖撑在地上,攥着手杖的手肉眼可见地紧了许多,像在攥着什么快要飞走的东西。

    “你们快看!”

    三月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众人抬起头。

    同谐向繁育张开了双臂。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场仪式,慢得像一个准备了亿万年的拥抱。

    金色的光芒从希佩的掌心涌出来,像潮水,像瀑布,像无数条金色的河流从天上倾泻而下。

    那些光缠绕上繁育的翅翼,缠绕上她的虫足,缠绕上她的长发,缠绕上她那张看不清面貌的脸。

    繁育也张开了双臂。

    她的动作更慢,慢得像一个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人,慢得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那个拥抱的人。

    那些粉紫色的光从她身上升起来,像雾,像烟,像一个人最后的气息。

    众人心头冒出同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荒唐得让人不敢相信,却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茧梦女士她……”三月七的声音在发抖。“不会是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

    同谐拥抱了繁育。

    那拥抱很大,大得能装下整片天空。

    那拥抱很暖,暖得像太阳,像无数个太阳叠在一起。

    金色的光吞没了粉紫色的光,像海水吞没火焰,像黎明吞没黑夜。虫群的嘈杂声渐渐消散了。

    那些亿万只虫的鸣叫,那些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一点一点地轻下去,轻下去,最后变成一片安静。谐乐也远去了。

    那些无数人的歌声,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温暖得让人想哭的旋律,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河,慢慢地、慢慢地,流向远方。

    匹诺康尼的天空重新安静下来。没有秩序的金色,没有繁育的粉紫,没有同谐的暖光。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真实的、带着凉意的蓝。

    那些虫群散了,像一场梦。

    那些歌声停了,像一场梦。

    那个张开双臂的少女也消失了,像一场梦。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匹诺康尼。

    破碎的建筑,倒塌的雕像,满地的碎玻璃,和那些刚刚从太一之梦中醒来、还带着一脸茫然的人们。

    他们站在街道上,站在广场上,站在自己家的门口,仰着头望着那片干干净净的天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

    有什么东西被献祭了,又有什么东西被拯救了。

    星站在舞台上,仰着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心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再也不会回应的人。

    “……阿梦……”

    风吹过空旷的舞台,把那两个字吹散在匹诺康尼的晨光里。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