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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若孤独是不可医治之症(1)

    “星,等等。”

    星已经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见黄泉站在廊柱旁边,紫紫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

    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留一下。”

    黄泉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有些事情你应该知情。”

    星挠了挠头。她们刚商量好把众人从太一之梦里拉出来的方案,每个人都领了自己的任务,分头行动。

    时间紧得很,黄泉为什么要单独把自己留下?

    她看了看走廊尽头已经走远的同伴们,收回目光,看着黄泉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

    “哦,好。”

    管他呢。怎么说黄泉现在也是队友,总不会坑她的吧,星这样想着。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那些虫群翅膀震动的嗡嗡声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黄泉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星开始琢磨是不是该开口催一下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黄泉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

    “但你应该有知情的权力。”

    “她?”

    星的眉毛挑起来,

    “谁啊?”

    “你们星穹列车的搭车客。”黄泉顿了顿,“茧梦。”

    星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阿梦?

    阿梦不是在进匹诺康尼之前就跟她们分开了吗?

    她不是说自己只是个搭车客、人家没邀请她、她自己去订酒店了吗?

    进了匹诺康尼之后也没见过她的影子,星还想着等忙完了这件事再去找她,怎么这时候又跟她扯上了关系?

    “阿梦?她没在太一之梦里吗?”

    黄泉摇了摇头。

    “如果我推测的不错——”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她应该也是太一之梦以及星期日登神的背后推手之一。”

    星的笑彻底没了。

    “不可能。”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

    “绝对不可能!”

    她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只嗡嗡飞的苍蝇。

    “虽然她在进匹诺康尼前就跟我们分开了,进了匹诺康尼之后也没见过她的影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虚。

    “星期日登神的一部分推力来自于梦境中突然出现的繁育虫群,让人们产生对秩序的呼喊,而她刚好是一个繁育令使……”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自己心上。

    她抬起头,看着黄泉。那双眼眸里,希冀的光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灭。

    “你……”她的声音发颤,“只是猜测,对吧。”

    黄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双紫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然后她摇了摇头。

    “在与那位星核猎手交战时,我曾见过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那时候,她的肩上停着一只隐夜鸫。而现在——”

    她看着星,

    “你也应该明白,在这个地方,隐夜鸫意味着什么。”

    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衣角。

    她明白,太明白了。

    隐夜鸫是橡木家系的标志,是“家族”的眼线,是歌斐木的化身。

    在这个地方,一只隐夜鸫站在谁的肩上,就意味着谁和那个策划了一切的梦主站在一起。

    “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黄泉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紫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星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更沉的、更重的、像是经历过同样的事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只是觉得你有知情的权力,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放轻了。

    “我相信无名客不会被这些事影响。”

    星听懂了。

    在接下来的计划里,除了星穹列车以外的他们都困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能擅动,能动的,只有星穹列车。

    只有她。

    “我明白。”

    星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我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

    黄泉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很轻,但星看见了。

    那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嗯。那就好。”

    ……

    “我来觐见、我来添酒、我来占有。”

    “我为甘露赐下鸩毒,春种秋收,静待枯果满枝头。”

    “一切献给——琥珀王!”

    存护的巨锤从匹诺康尼之上的星空落下。

    那锤子大得像一座山,沉得像一颗星,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雷之势,把空气都压得变了形。

    锤下的梦境破碎,

    锤下的神影崩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锤下的虫群像被碾碎的蚂蚁,一只一只炸开,莹绿色的体液溅得到处都是。

    黄泉的刀也在这一刻出鞘,虚无的力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星的身体,把她从那片只有黑白两色的缥缈空间里拽出来。

    “在接下来的长夜里,你恐怕会遭遇许多挫折,见证许多悲剧。”

    黄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但在你做出抉择之时,黑白的世界中,会有一点红色再度显现。

    而你,要仔细咀嚼其意义……然后,回到清醒的世界中去。

    我们,都将在那里找到答案。”

    星从高空坠落。

    知更鸟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音符是同谐的,是温暖的,是把人从虚无里捞出来的。

    花火提前埋好的炸弹爆炸在她身下炸开,红白相间的狐狸面具特效一闪一闪的,像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从那些火光里穿过去,从那些音符里穿过去,从梦境的高空一直往下坠。

    然后她看见了茧梦。

    那片被巨锤砸过的废墟里,虫群的残骸堆成小山。

    莹绿色的体液还在从那些碎裂的甲壳里往外渗,把地面染成一片发光的沼泽。茧梦就站在那片沼泽中央。

    她的样子和星记忆里不一样了。

    粉紫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胸前的甲壳沾着未干的血痕,背后的虫翼有几处细碎的破损,右眼里的猩红还未完全褪去,可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悲戚,只有全然的释然。

    她也看见了星。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苦涩,没有那种“我没事你别担心”的逞强。

    是一种很干净的、很轻的、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笑。

    “阿星,接下来就是你的故事了。”

    她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被风撕成碎片。

    “要加油啊。”

    星张了张嘴。

    想问她在做什么,问她为什么在这里,问她眼睛怎么了,问她那些虫群是不是她搞的,问她是不是真的和歌斐木站在一起,问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坠落的速度太快了,风灌进嘴里,把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茧梦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粉紫色的点,被那片发光的沼泽吞没。

    星的双脚落在实地上。

    身后的列车组众人也纷纷出现,武器也

    面前是星期日化身的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而在其中是那个成为新神的人,是那个以正确之心却行至错误之途的人。

    前辈米哈伊尔传递给她的礼帽出现在她手里,帽檐上好像还残留着前辈留下的温度。

    她摇了摇头,把刚才看到茧梦星那些画面甩在脑后。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星的眼神坚定,

    现在,她要为梦境里的众人,赢回那个向明天、向未来开拓的权力。

    她把礼帽戴在了头上。

    ……

    “夜晚还是……太短了……”

    星期日的最后一句自语,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身形在崩塌的神主日残骸中渐渐淡去,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褪,线条一根一根地散。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来的人。

    那双眼睛还是闭着,唇角却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放下。

    像一个人背了太重的东西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可以把它们卸下来了。

    神主日轰然倒塌。

    那些金色的、庄严的、曾经笼罩整个匹诺康尼的巨像,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块一块地碎裂。

    碎片从高空坠落,有的在半空就化成了光点,有的砸在地上,激起一片一片的烟尘。

    烟尘升起来,又被风吹散,露出底下那片被梦境覆盖了太久的、真实的天空。

    姬子和瓦尔特站在舞台边缘,看着那三个从神主日残骸中走出来的年轻人。

    三月七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蹭了一块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丹恒走在她旁边,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很久没有笑过、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的样子。

    星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顶米哈伊尔留给后辈开拓者的礼帽,帽檐上好似还带着那人留下的温度。

    姬子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什么。

    瓦尔特也笑了,那笑藏在他习惯性推眼镜的动作后面。

    三月七从残骸堆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被丹恒一把拽住胳膊。

    她站稳之后,立刻举起双臂,比了一个大大的耶。

    那动作夸张得有些滑稽,却让人莫名地想跟着笑。

    丹恒看着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星站在原地,把那顶礼帽仔细地收好。她低着头,手指在帽檐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怀里。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匹诺康尼真实的风——不是梦境里那种带着甜香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风,是带着凉意的、真实的、让人清醒的风。

    “现在——”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该去找阿梦问个清楚了。”

    可她的脚还没迈出去。

    亿万只虫的鸣叫声,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每一片阴影里同时钻出来的。

    它们尖细,刺耳,密集得像有人在用亿万根针同时扎着耳膜。

    翅膀振动的嗡鸣声紧随其后,低沉,厚重,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在胸腔里启动,震得人骨头都在发颤。

    无数虫群从匹诺康尼的每一片阴影里涌出来。

    它们从建筑物的背阴面爬出来,从廊柱的后面飞出来,从破碎的窗户里钻出来,从地板的裂缝里挤出来。

    它们有的很小,小得像一粒灰尘,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像一团会移动的乌云。有的很大,大得像一辆战车,甲壳上泛着幽冷的光泽,复眼里映着整片天空。

    它们不攻击,不撕咬,不吞噬。

    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停在屋檐上,停在路灯上,停在破碎的神主日残骸上,停在每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然后它们开始鸣叫,开始振翅。

    那声音整齐得像一支训练了亿万年的军队,像一场准备了亿万年的仪式。

    它们在恭迎。

    “恭迎女皇的登基。”

    流萤站在匹诺康尼外的一艘小飞船里,透过舷窗望着那颗越来越远的梦境之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银狼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角色已经死了,她没管。

    她只是看着流萤——看着流萤的腰后。那里,一枚心形的印记正在发光。

    莹绿色的,亮得刺眼,像一颗被点燃的星。

    “流萤,你的腰后面什么在发光!”

    银狼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流萤没有低头看。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颗正在被虫群包裹的星球。

    那颗星正在膨胀,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膨胀,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正在从它的核心往外涌,像一颗种子正在破壳,像一只蝶正在破茧。

    “那不该是她……”

    流萤的声音还是那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