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梦边境的另一端,风要小一些,星要亮一些。
砂金站在一栋废弃建筑的露台上,手肘撑着栏杆,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孔雀。
他那件蓝绿黑交织的孔雀纹大衣在风中微微拂动,衣摆上的金色丝线折射着坠星的光,整个人与这片梦境黄昏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
他没有回头。
“教授。”
他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轻快。
砂金侧过脸,余光扫向身后那道不知跟了多久的身影,略带着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不记得这次的行动,要求您一直跟着我吧?”
他转过身,完整地面向拉帝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了歪头。
“您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拉帝奥站在露台入口处,石膏头已经摘了下来,露出那张冷硬而俊朗的脸。
蓝色的短发在风中纹丝不动,红色的眼眸锐利如刀,正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看着砂金。
“聒噪的花孔雀。”
他的语气丝毫不留情面,像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与你同行。”
砂金的笑容不变,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但很可惜,你就是我此行的唯一队友。”
拉帝奥向前走了两步,与砂金并肩而立,目光却投向远处那片坠星的天空,
“我的任务就是配合你。既然要配合你,那自然要与你一同行动。”
他顿了顿,侧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锐利。
“还是说,你要做些什么不方便我跟着的事了吗?”
砂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看穿了也无所谓”的坦然,又带着一丝“我偏不承认”的狡黠。
“是嘛?”
他重新转过身,背靠栏杆,双臂搭在边缘,仰头看着那片黄昏。
“我怎么感觉——”
他拖长了尾音。
“你跟着我,是在监视我不要去找无名客呢。”
拉帝奥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筑梦边境特有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远处,一颗星正在坠落,莹绿色的尾迹将天幕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
拉帝奥的声音依旧冷硬。
“那我也无可厚非。”
他转过头,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砂金。
“要么你现在提出一个能处理这次麻烦任务的方案——”
他顿了顿。
“要么就闭嘴,愚蠢的赌徒。”
砂金被那句“愚蠢的赌徒”砸在脸上,却没有丝毫恼怒。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位教授的说话方式。
“还真是不留情啊,教授。”
他叹了口气,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赶不走,那就只好带着了。
他迈步,准备离开这个露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不算高明,但也许能验证点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
“教授。”
拉帝奥眉头微蹙。
“你觉得——茧梦女士是个怎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砂金捕捉到了那个极细微的变化。
拉帝奥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那停滞很短,短到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砂金不是常人。
他是一个赌徒,一个靠观察对手微表情吃饭的赌徒,那一下呼吸的停滞,在他眼里比霓虹灯还要醒目。
但拉帝奥很快恢复了正常,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提她干嘛?”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如果要论交情,跟我这个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相比——”
他侧过头,红色的眼眸斜睨着砂金。
“你这个在公司总部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不应该更了解吗?”
砂金注意到了他呼吸的变化,也注意到了他转移话题的方式。
他没有戳破,只是笑了笑,装作真的只是在闲聊的样子。
“这不是聊天嘛,找点话题。”
他摊了摊手,姿态无辜得很。
“哼。”
拉帝奥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坠星的天空。
砂金没有就此打住。他想验证的东西,还需要再推一把。
“对了,教授。”
他的语气更加随意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我听说,我们这位繁育令使有个到处收孩子的爱好。”
拉帝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说,如果我现在到她面前,喊她一声‘妈妈’——”
砂金的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我们是不是就多了一个令使级的助力?”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拉帝奥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骤然聚起一道凌厉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砂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个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你最好不要沾染跟‘繁育’有关的一切。”
拉帝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警告的郑重。
“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她——都是好事。”
“嚯——”
砂金拖长了尾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教授这是在关心我吗?”
拉帝奥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不再去看砂金那双绚丽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呵。”
那声冷笑短促而干脆。
“我只是不想你惹了麻烦,还要让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去救。”
砂金站在原地,看着拉帝奥那张冷硬的侧脸,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将那句“不到三岁的孩子”吹散在筑梦边境的黄昏里。
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玩世不恭的,不是试探的,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带着点了然、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笑。
“教授啊教授。”
他轻轻摇头。
“原来你跟着我的目的——”
他顿了顿。
“既不是为了任务,也不是防止我接触无名客。”
“而是防止我去接触她啊。”
拉帝奥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坠落的星,红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些莹绿色的尾迹,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砂金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向露台出口走去。孔雀纹大衣的衣摆在风中扬起,金色的丝线折射着最后的光。
他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触茧梦吗?
当然不会。
不是因为拉帝奥的警告,也不是因为公司的禁令。
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不到三岁、名为茧梦的繁育令使,那双粉色的眼睛底下,藏着和他一样的东西。
那是深渊的颜色。
是赌上一切、不留退路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
只是——
砂金在出口处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坠星的天空。
我要赌的是这座匹诺康尼和我的未来。
而你要赌的是什么呢?
茧梦女士……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唇角弯了弯,然后迈步,消失在了筑梦边境的光影里。
拉帝奥依旧站在原地。
风从露台穿过,吹动他蓝色的短发,吹动他考究的衣角。
远处,最后一颗星正在坠落,莹绿色的尾迹在天幕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缓慢消散的痕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埃。
他转身,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