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再次返回匹诺康尼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站在筑梦边境一栋高楼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头顶是那片永远处于黄昏与黑夜交界的天穹。
风从漆黑深处吹上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她的长发和衣摆。
天上,有陨落的繁星。
那些星子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坠落,拖着长长的、白色的尾迹,像是有人在天空这块巨大的画布上随意涂抹了几笔,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泪水。
它们落得很慢,慢到你可以看清它们每一寸的轨迹,慢到时间仿佛都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茧梦望着那些坠落的星,忽然就理解了流萤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
“难怪萤宝喜欢这里。”
她转过身,后背倚着栏杆。
那栏杆是白色的,被风侵蚀出细密的纹路,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却不让人觉得冷。
风从背后吹来,将她的长发向前拂动,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是我我也喜欢啊。”
她抬起手,将那些乱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还带着些许疲惫的脸。
粉色的眼眸里映着头顶那片无垠的星空,映着那些坠落的、永不抵达的星。
“安静,祥和,微微吹拂的风,一望无际的星空和黄昏——”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美得像诗里才会出现的一般。”
然后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风的味道,有黑暗深处传来的、属于梦境底层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高处”的清冷。
“如果这里没有你这只聒噪的鸟的话——”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那根洁白的栏杆。
“我想,那应该会更好。”
一只隐夜鸫缓缓停在了那根栏杆上。
它落得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灰色的羽毛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鸟类的眼眸依旧温和,依旧睿智,此刻正安静地望着茧梦,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如果可以的话——”
歌斐木的声音从那只小小的鸟躯里传出,带着一贯的慈祥,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当然不想来打扰您,茧梦小姐。”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我想知道——”
“为什么还要让康士坦丝带着您的女儿,去挖掘过去我犯下的罪过?”
茧梦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只鸟,看着那双藏在鸟类面孔后的、属于人类的眼眸。
“我不是在掩盖我的罪行。”
歌斐木继续说,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她会不会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影响……”
“别担心。”
茧梦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就是你原本的想法。”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坠星的天空。风从背后吹来,将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却依旧清晰。
“我会给你的计划兜底的。”
歌斐木沉默了一瞬,那双鸟类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惊讶,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茧梦没有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
“不过——”
她侧过头,粉色的眼眸斜斜地望向肩头那只鸟。
“你既然来了,那就随我一同走走吧。”
她顿了顿。
“我也需要你在必要的时候,给我遮挡一下行踪。”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理所当然。
“毕竟说到底,这还是‘家族’的地盘。”
歌斐木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还带着孩子气的脸,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深不见底的、让人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它振翅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轻轻地、稳稳地停在了茧梦的肩头。
“乐意效劳,茧梦小姐。”
茧梦最后看了一眼筑梦边境的星空。
那些坠落的星子依旧在缓慢地、无声地坠落,莹绿色的尾迹将天幕切割成无数碎片。
风依旧从裂谷深处吹上来,带着梦境底层特有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既然计划还没到最后一步——”
她转身,向出口走去。粉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拂动,那件泛着流光的外套在黄昏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不如我们去看看,入场的嘉宾都在做什么吧。”
隐夜鸫安静地蹲在她肩头,灰色的羽毛微微竖起,像一只真正的、乖巧的宠物鸟。
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
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候。
茧梦选择的第一个观察对象,当然是自己家的大闺女。
毕竟就在刚才,她还在筑梦边境听见某人兴奋的嚎叫声——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肺腑的、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的嚎叫。
话说回来,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垃圾桶啊?
茧梦一边在暗处猫着腰,一边在心里犯嘀咕。换个体面点的爱好不好吗?
你看人家瓦尔特,这么大年纪了还那么喜欢大机器人,人家也狂热,但人家狂热的对象是机甲,是阿拉哈托,是那种一看就很有格调的东西。
喜欢垃圾桶算什么爱好?以后人家问“你有什么特长”,她说“我擅长鉴别各种垃圾桶的材质和容量”?
茧梦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教育出了大问题。
……
茧梦趴在隐蔽处,无奈地看着远处那两道身影——流萤和星两小只,被伪装成花火的大丽花当场放倒,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连挣扎都没有。
茧梦扶额,手指抵着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话说,自己是不是该给俩人加强点精神强度了……”
她小声嘟囔,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歌斐木化身的隐夜鸫静静地待在她肩头,一动不动,宛若一个做工精良的玩偶。
它的羽毛在风中微微拂动,鸟类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在假寐。
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
现在,也不是时候。
茧梦趴在那里,看着远处躺平的流萤和星,陷入了短暂的纠结。
是跟着萤宝呢?
还是跟着阿星呢?
她想了想。
萤宝那边有大丽花看着,虽然大丽花可以算是自己人,目前来看也还算靠谱。
阿星那边……阿星那边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浣熊,但她可是主角,应该没事的吧……。
她看了一眼流萤倒下的方向。
算了,不想了,就萤宝吧。
她悄悄起身,向康士坦丝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脚步很轻,气息压得很低,连肩头的隐夜鸫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粉色的身影融入梦境的光影之中,转瞬不见。
不一会后。
一阵红白相间的狐狸面具特效在空气中炸开,绚烂得有些浮夸。
花火从那团特效里蹦了出来。
她站在康士坦丝刚才站过的位置,左看看,右看看,鼻子还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是忆者特有的、冷冽中带着一丝甜的味道,正在风中迅速消散。
她的嘴角抽了抽。
“又——”
她把那个“又”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点气急败坏。
“又慢了一步啊——!!!”
她的声音在筑梦边境的风中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梦境飞鸟。
那些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坠星的天空,很快就消失在黄昏的尽头。
花火站在原地,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从气急败坏慢慢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每次都慢一步,每次都慢一步……”
她嘟囔着,在地面上画着圈圈。
风依旧在吹,星依旧在坠落,筑梦边境依旧安静得像一首没人读的诗。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梦境的光影里。
只剩下那些坠落的星,还在无声地、缓慢地,划过那片永恒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