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斐木力量的协同下,茧梦并没有被大丽花和流萤两人察觉。
她跟在她们身后,不紧不慢,像一道被风拉长的影子。
粉色的长发被压到极低的气息裹住,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那件泛着流光的外套在梦境黄昏中暗淡下去,融进名为“稚子的梦”的无序梦境中灰蓝色的光影里。
隐夜鸫安静地蹲在她肩头,灰色的羽毛微微竖起,鸟类的眼眸半阖着,像一尊活着的雕塑。
它提供了这片隐蔽的力场,自然也知道此刻不该发出任何声音。
茧梦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几道门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流萤和大丽花站在一处墙壁之前,周围的空间正在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然后,一个被隐藏起来的房间出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段被深埋的记忆。
不是实景,而是记忆。
是歌斐木试图遗忘、却被他亲手埋藏在这里的、属于过去的碎片。
它们像破损的胶片一样在空中浮现,灰白色的,带着噪点,却清晰得刺眼。
画面里,一个银发的女孩跪在地上。她的装甲已经碎裂,身上布满莹绿色的裂纹——那是失熵症的印记,也是她正在消逝的证明。
她仰着头,望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带着不甘,带着一种“稚嫩”的委屈,
“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身形模糊,面容被记忆的噪点遮去大半,但他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不错,你与我,仇敌唯有那可憎命数。”
银发女孩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些莹绿色的裂纹正在扩大,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那你又为什么……为什么……”
“冷静些吧,孩子。”
那人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慈祥,
“挣扎徒增苦痛,我方才施予的一击,虽不光彩,却绝无错失——今时此地,你已必死无疑。”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正在碎裂的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与流萤极其相似的眼眸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困惑。
“可我……我分明是在……帮这里对抗虫灾……”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个过于复杂的道理。
“不错。虫群肆虐横行,一位格拉默铁骑行经此地,不问回报投身战场,这实在值得敬佩。”
他顿了顿,
“可你是否想过,为何偏偏在那之后,虫灾变本加厉?”
女孩的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
“为清剿虫群而生的铁骑,竟是行于‘繁育’的命途行者。”
那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美梦从未渗入‘繁育’。是你,将其带来此处。”
他向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那个已经无法站起的女孩。
“也唯有你的死亡,才能将其除去。”
女孩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却只是重复着那几个字:
“不……不可能……我只是……只是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是想……自己选择……如何死去……”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蹲下身,与那双正在失去光彩的眼眸平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叹息,还有一丝不可动摇的决绝。
“你的命途早已注定,孩子。你为‘繁育’而生——”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亦将为‘秩序’而死。我会用你的残躯,为永恒乐园奠基。”
画面消散了。
无序的风重新吹过来,带着微微发甜的气息,带着像是虫裔信息素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茧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画面消散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流萤和大丽花离去后空荡荡的房间,和风。
她没有回头。
“你在那时就算计着要用‘繁育’做你计划的根基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肩头的隐夜鸫沉默着。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对吗?”
茧梦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
“她甚至说是来帮忙的。对吗?”
风从她身边吹过,将她的长发向前拂动。
“就算她的确为梦境带来了繁育的侵蚀——”
她顿了顿。
“但明明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解决的。对吗?”
每一句“对吗”,都比前一句更轻,却比前一句更沉。
那里面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只有一种被死死压住的、正在一寸一寸碎裂的平静。
歌斐木依旧沉默。
茧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掰断过五截触角的手,此刻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歌斐木。”
她终于叫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真该死啊。”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掏空了。
“如果不是我们的目的相同——”
她抬起头,粉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片坠星的天空。
“我保证让你试试被万虫噬心是什么感觉。”
隐夜鸫的头低了下去。那只灰色的鸟安静地蹲在她肩头,羽毛不再竖起,鸟类的眼眸垂着,像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罪人。
“我很抱歉,茧梦女士。”
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的诚恳。
茧梦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无垠的黄昏。
风从她身边吹过,将她散落的发丝拂到耳后,露出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粉色眼眸。
歌斐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位小繁育令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表现得强势而锋利,像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成熟者。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那强势不过是伪装,是阅历不足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壳。
就像刚才,她嘴里说着“万虫噬心”,那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报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仅仅是最原始的、最直白的惩罚。
她似乎还没沾染太多世间的尘埃,哪怕她看起来成熟可靠,但那似乎只是一张用来掩盖自己内心恐惧的一张面具。
再直白点说,她甚至没学会如何真正地恨一个人。
歌斐木沉默了很久。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将那些消散的记忆碎片吹得更远。
“倘若——”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有一天,您也遇到与我相同的境遇呢?”
茧梦没有回头。
“您一生所愿的必要条件就在眼前。但您必须亲手杀掉一个无辜的人。如若不然,您就要等待下一个虚无缥缈的时机到来。”
他顿了顿。
“如果是您——”
鸟类的眼眸望向那张年轻的侧脸。
“您会被自己的良心束缚吗?”
茧梦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她好像根本没有思考。
“不会。”
歌斐木一愣。
“因为我从来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也不是一个好人。”
茧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会怜悯每一个生命的生老病死。但那不代表我就会被其困扰。”
她转过身,终于看向肩头那只鸟。粉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歌斐木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歌斐木,我并非厌恶你以无辜之人为耗材,搭建你所求的那个乐园。”
她一字一顿。
“我恶心的——”
“是你明明做了,却还要掩盖起来。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着自己被良心日夜折磨,甚至动用手段让自己遗忘这部分的记忆。”
歌斐木没有说话。
“你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不是一个好人,却也不是一个坏人。”
茧梦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只是一个蠢人。一个懦夫。”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坠星的天空。风从她身边吹过,将最后一句话吹散在黄昏里。
“我愤怒,只是因为你用作耗材的无辜之人,是我的女儿。”
“仅此而已。”
隐夜鸫沉默地蹲在她肩头,一动不动。
风依旧在吹。
“……还真是,受教了啊。”
良久,隐夜鸫缓缓开口。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苍老的、被什么东西噎住的沙哑。
鸟类的眼眸垂着,望着下方那片虚无的裂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原来在真正的稚子眼中,我竟是这样的形象吗。”
茧梦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侧过头,粉色的眼眸斜睨着肩头那只鸟。
“?”
“没什么。”
歌斐木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在鸟类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落寞,
“只是想感慨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你们无名客,总是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散发一种让人想要靠近和跟随的魅力。”
茧梦收回目光,没去看它。
“……想米哈伊尔了就直说。”
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别拿我当替身”的嫌弃。
“还有,我只是个搭车客,算不得星穹列车的一员。”
“哈哈——”
隐夜鸫轻笑了两声,那笑声短促而温和,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见笑,见笑。”
它的神色定了定,鸟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
“不过后面的话,我却不敢苟同。”
茧梦没有接话。
“你只是自己不这么认为而已,不是吗?”
歌斐木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说不定——他们早就把你当作列车的一员了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茧梦沉默了一瞬。风从她身边吹过,将她散落的发丝拂到耳后。
“多谢关心。”
她的声音很轻。
“但没那个必要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什么。
“如果我过早地被‘开拓’认可——”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可是会让宇宙走向以我为主导的终末的。”
歌斐木的呼吸微微一滞。
“终末?”
“嗯哼。”
茧梦的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如果不是艾利欧所言,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我还有这么大的能量呢。”
“艾利欧?”
隐夜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觉,
“那位‘命运的奴隶’?”
“嗯哼。”
茧梦歪了歪头,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
“不然你以为,我对目前这些——和将来即将要发生的一些事情——为什么会这么了解?”
她回过头,冲肩头那只鸟眨了眨眼。
“我看过剧本的~”
歌斐木沉默了很久。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将远处坠星的光芒吹成一片流动的莹绿。
“……那星期日那孩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最后成功了吗?”
茧梦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那片永远不会暗下去的黄昏,望着那些正在坠落的、永不抵达的星。
“谁知道呢。”
她轻声说,唇角弯着一个让人读不懂的弧度。
“我连我的计划能不能成功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无论成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起码结果不会是坏的。”
她的脸上露出满意又带着几分遗憾的笑,不知道是在说星期日还是在说她自己。
歌斐木的眼眸微微眯起。鸟类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寻,一丝试探。
“哦?还有这等计划?实不相瞒,在下倒是对茧梦小姐的计划神往已久了呢,茧梦小姐不妨说来听听?”
茧梦回过头,看着肩头那只鸟。
粉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一丝“你以为我会说吗”的狡黠。
“哦。”
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拒绝一个不熟的人的搭话。
“妨。”
歌斐木愣了一下。
茧梦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歌斐木先生——”
她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您倒是有一副转移话题情绪的好手段啊。”
隐夜鸫沉默了一瞬。然后它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尴尬,一丝老人特有的、厚着脸皮的坦然。
“呵呵,见笑,见笑。”
它低下头,鸟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不过是活的久一点罢了。”
茧梦看着它那副“我老了脸皮厚”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
“没必要跟你计较这些的。”
她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风从不知名的深处吹来,带着微微发甜的气息。
“再慢——”
她迈步,向流萤和大丽花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粉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拂动,那件泛着流光的外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跟不上她们了。”
隐夜鸫安静地蹲在她肩头,羽毛在风中微微竖起。
它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那两道即将消失在光影里的身影,看着自己旁边这个不到三岁的、正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梦境的少女。
“命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