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问她是怎么得知的。
我也没问她是怎么诞生的。
那股强烈的情绪撕咬着我的全身——像无数只饥饿的虫,从我体内最深处涌出,啃噬着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我的灵魂。
它们撕咬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我无法开口,用力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我只能颤抖。
只能蜷缩。
只能任由那些情绪将我一点一点撕碎。
然后——
她俯下身。
把我抱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是温暖的。
与之前那道要毁伤一切的、莹绿色的、毁灭性的火焰不同——那是流萤的光,是终结的光,是让我粉身碎骨的光。
但这个是温暖的。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我早已忘记的、属于“家”的温度。
她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又像是毒蛇吐出的、甜腻得让人沉醉的信子。
“来吧,茧梦。”
她说。
“难道还会有比自己更爱你的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更紧地搂住。
“他们都只想着自己。”
“你以为你无私奉献,把自己的一切都掏给他们,他们就是你的家人了?”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比任何嘲讽都更锋利。
“可笑啊。”
“最后还不是留下你一个人?”
我的身体剧烈一颤。
“说不定——”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恶意的、甜腻的笑意。
“他们根本就没把你当人呢。”
“毕竟——”
她顿了顿。
“你只是一只丑陋的虫子啊。”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我耳边炸开,如同千万只虫翅同时震颤。
我想反驳。
想推开她。
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是这样的,青雀不是这样的,星不是这样的,流萤不是这样的——”
但我动不了。
她的怀抱好温暖。
“来吧。”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催眠般的魔力。
“分裂吧。”
“增殖吧。”
“相信我。”
“相信你自己。”
她的手臂收紧了,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
“没有人会比你自己更爱你。”
“没有人会比你自己更不想放弃你。”
“没有人——”
“没有人!”
那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砸在我破碎的心上。
(……没有人吗?)
(真的……没有人吗?)
但有一个声音,在我心里最深处,微弱地响起:
但这不是我要的“繁育”。
这不是。
我挣扎着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自己做出的决定……不应该让他人承受代价……”
“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活着……就去剥夺他人的生命……”
“这不对……”
她停下了笑。
低头看向我。
那双与我如出一辙的粉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但她没有心软。
她伸出手,捧住我的脸,逼迫我看向她。
那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所以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那重要吗?”
“我的小茧梦啊——”
她凑得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那张破碎的脸。
“看看你可怜的女儿们吧。”
“她们在消失啊。”
“她们在因为失熵症——消失啊。”
我的呼吸一滞。
“甚至她们当中的一些,是被你带上‘繁育’这条路的。”
“她们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她顿了顿。
“不是吗?”
“接受我。”
“成为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越来越像催眠的呢喃。
“无论是力量,还是生命——”
“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不是吗?”
我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切的代价——”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仅仅只是丢掉你那该死的底线。”
“那外来者给你强加的束缚。”
“去迎接你本来就该有的姿态。”
“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真正的困惑。
“为什么要抗拒呢?”
“人应该活成人的样子。”
“虫——自然也该活成虫的样子。”
她看着我,那双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真诚。
“茧梦。”
“你是虫。”
“你不是人。”
“这点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不……”
我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能……”“对。”
她笑了。
那笑容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剧毒,却甜腻得让人沉醉。
“你当然不能。”
我愣住了。
“……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来主导这一切,亲爱的。”
她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那么……你要什么?”
“把你的力量交给我。”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来帮你~”
“不……”
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想要从这温暖的、却让我窒息的怀抱中挣脱。
“我不可能……”
“先别忙着拒绝嘛,我亲爱的小绵羊。”
她没有松手,只是将我搂得更紧。
“你爱你的孩子吗?”
我的呼吸一滞。
“……爱。”
那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吗?”
“……我愿意。”
“那——”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想想你那胎死腹中的孩子吧,亲爱的。”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们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要杀了你——亲爱的,这你当然不在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越来越像毒蛇的信子。
“可孩子呢?”
“你的孩子呢?”
“她做错了什么?”
“她甚至连你这个母亲的面,都没见过一面。”
“你是个被‘爱’之名束缚的孤儿。”
她顿了顿。
“可她却连做个孤儿的资格都没有。”
“亲爱的——”
她捧起我的脸,逼我看向她。
那双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心实意”的关切。
“你还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牺牲自己,牺牲自己的孩子吗?”
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些话语,如同无数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我心里最柔软、最脆弱、最无法触碰的地方。
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那个甚至没来得及看我一眼的孩子。
那个因为我的身份、我的命途、我的“罪孽”,而被那些人——那些我曾经称之为“家人”的人——轻飘飘地说出“一起杀了吧”的孩子。
她做错了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我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该怎么做?”
她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喜悦,有兴奋,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满足,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悲伤?
“很简单哦,亲爱的。”
她的声音更柔了,柔得像是能把人溺毙。
“你只需要——”
她张开双臂。
“拥抱我就好了。”
“放轻松,亲爱的。”
“把自己彻底交给我。”
“相信我。”
她将我拥入怀中,那怀抱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相信我会给你——给孩子们——”
“一个称得上‘未来’的明天。”
我闭上眼。
感受着那份温暖,那份柔软,那份……终于不再孤独的、被接纳的感觉。
黑暗吞没了我。
也吞没了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光。
我,逃入了梦境。她,接替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