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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IF: 拥抱(10)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知道这一切只是幻境,只是个梦——我知道那个温暖的怀抱是假的,那些温柔的话语是假的,那个与我有着相同面孔的存在是假的。

    我知道此刻蜷缩在她怀里、像只受伤的幼兽般瑟瑟发抖的自己,只是被困在某个意识深处的囚徒。

    我知道。

    但——

    你当初不是答应我,会让我沉沦其中吗?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

    为什么——要在我怀孕的时候——让我想起来——?!!

    为什么——?!!

    我抓着她。

    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指甲深深嵌入那与我如出一辙的皮肤。

    我的手指在颤抖,我的身体在颤抖,我的灵魂都在颤抖——那股愤怒、绝望、不甘混成的风暴,撕咬着我每一寸血肉,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我抓着,任由我摇晃,任由我像只疯狗一样撕咬她的平静。

    那双与我一样的粉色眼眸,俯视着我。

    盛满了……悲悯。

    “你看。”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

    她抬起手,轻轻抚开我抓着她双肩的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成年人哄开孩子的温柔。

    然后,她伸出手,搂住了我的腰。

    将我拥入怀中。

    我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颤抖。

    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腰肢,蔓延到那个微微隆起的、承载着一个小小生命的小腹。

    我像一只被扔进冰水里的猫,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温柔的束缚。

    她低下头,捏起我的下巴,让我看向她。

    “你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你不是已经沉沦了吗?”

    “……”

    我瞪着她。

    那双与我一样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盛满了慈悲,盛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真诚。

    但我知道那温柔下藏着什么。

    我抬起手——

    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用力!

    用尽全身的力气!

    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我要掐死她!掐死这个用我自己的脸、用我自己的声音、用我自己的温柔来引诱我的怪物!

    但——

    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依旧站在那里,依旧俯视着我,依旧保持着那个温柔的微笑,我的双手掐在她脖子上,却像是在掐一块钢铁,一团空气,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我像一只可笑的螳螂。

    用我自认为强壮、实则脆弱无比的双臂,去威胁一只蔑视着我的洪荒巨兽。

    我的手,松开了。

    无力地垂落。

    然后,我的膝盖,软了。

    “咚。”

    我跪倒在地。

    跪在她面前。

    跪在这个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温柔来嘲笑我的怪物面前。

    (我已经……没有能力威胁她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刀,从我心口划过。

    而如今的无力——

    正是我一手造成的。

    是我把力量给了她。

    是我把自己交给她。

    是我——选择了沉沦。

    “求求你……”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玻璃。

    “让我忘掉……”

    “让我回去……”

    我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我的身体剧烈颤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模糊了视线,滴落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我需要它……”

    “我需要这个梦……”

    “我需要……这个家……”

    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不,狗还会摇尾巴,还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祈求主人的怜悯。

    而我,连摇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能跪在这里,低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尊严——不,我已经没有尊严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毫无尊严地乞求她。

    “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

    那三个字,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又划一刀。

    每一遍,都在提醒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连最后的尊严,都在这“求求你”里,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当然可以,亲爱的。”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依旧是那么温柔,那么慈悲,那么……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我感觉她蹲了下来。

    然后,那个温暖的拥抱,再次将我笼罩。

    她把我揽入怀中,如同母亲揽住受伤的孩子,如同情人揽住心碎的恋人,如同——

    如同我自己,揽住我自己。

    “没人比我更爱你。”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

    “因为我就是你,茧梦。”

    她抬起手,温柔地擦拭着我的泪水。

    那动作那么轻,那么柔,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你只是想要一个平凡的小家。”

    “一个爱你的人。”

    “一个你爱的人。”

    “一个你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

    “我怎么会不答应你呢?”

    我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与我一样的粉色眼眸里,盛满了“真心实意”的关切,盛满了“我懂你”的理解,盛满了“我会给你一切”的许诺。

    那目光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人想哭。

    也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条毒蛇……)

    (在羚羊耳边低语……)

    (说它可以给它带来阳光和食物……)

    (你……相信吗?)

    我闭上眼。

    “我信了。”

    那三个字从我唇间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既然都是死,死在阳光下,总比死在黑暗里好。

    死在温暖里,总比死在孤独里好。

    死在“爱”里,总比死在“恨”里好。

    哪怕那阳光是假的。

    哪怕那温暖是陷阱。

    哪怕那“爱”——只是毒蛇的诱饵。

    “我需要付出什么?”

    我轻声问。

    “我已经……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我的声音卑微若尘。

    低到泥土里。

    低到尘埃里。

    低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一切。”

    她的回答很轻,很柔。

    “你的一切。”

    我愣住了。

    “一切?”

    我低头看向自己。

    这具残破的、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身躯。这个已经被她占据的、只剩下空壳的“我”。还有什么?

    “我不明白。”

    我的声音很轻。

    “身体,力量,都已经给你了。我还有什么?”

    她笑了笑。

    那笑容慈悲而温柔,如同圣母俯视忏悔的罪人。

    她抬起手。

    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却带着诡异的温柔。

    滑过我的脖颈——那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微微的战栗。

    滑过我的胸脯——那指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指向我的胸口。

    正中心脏的位置。

    “我要你的系统。”

    她的声音很轻。

    “要你的权限。”

    “要——”

    她顿了顿。

    “那个男人留给你的灵魂。”

    (系统……)

    (权限……)

    (灵魂……)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响。

    那是尘风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那是证明我曾经是“人”的最后凭证。

    那是我——

    “只是这些吗?”

    我听见自己问。

    声音平静得可怕。

    “当然,亲爱的。”

    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

    “好。”

    我闭上眼。

    “我给你。”

    在我允下的瞬间——

    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离我而去了。

    很轻。

    很淡。

    像是一根绷紧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像是一个背负太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像是一个……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的、最后的、属于“人”的痕迹,终于被抹去了。

    (那重要吗?)

    (……或许吧。)

    我不知道。

    也不想去知道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的脸,那张与我一样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消散。

    黑暗涌来。

    将我温柔地吞没。

    再度睁眼时——

    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干净的,被暖色的灯光映得有些晃眼。

    不是列车上的天花板,不是青梦花坊的天花板,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身体很重。

    重得像是被灌了铅。

    动不了。

    连手指都动不了。

    只能那样躺着,望着那片陌生的天花板,任由思绪在脑海里飘荡。

    (这是……哪……)

    (我……)

    (怎么……)

    就在这时——

    “哇——!!!”

    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猛地撕裂了房间的寂静!

    那声音尖锐,洪亮,充满了生命力——像是要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是惊喜的呼喊声,是有人在喊:

    “生了——!!!”

    “生了——!!!”

    “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孩子……)

    (我的……孩子……)

    我想转头,想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想看一眼那个小小的、让我付出了一切的、用我最后一丝“人”的东西换来的生命——

    但我动不了。

    我只能躺在这里,望着那片陌生的天花板,听着那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声。

    那啼哭声,像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后的宣判。

    又像是——

    一个新的开始。

    眼泪,从我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

    我不知道那眼泪是为谁而流。

    是为我?

    为那个终于到来的孩子?

    还是为那个——在黑暗中,彻底消散的、叫做“茧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