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知道这一切只是幻境,只是个梦——我知道那个温暖的怀抱是假的,那些温柔的话语是假的,那个与我有着相同面孔的存在是假的。
我知道此刻蜷缩在她怀里、像只受伤的幼兽般瑟瑟发抖的自己,只是被困在某个意识深处的囚徒。
我知道。
但——
你当初不是答应我,会让我沉沦其中吗?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
为什么——要在我怀孕的时候——让我想起来——?!!
为什么——?!!
我抓着她。
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指甲深深嵌入那与我如出一辙的皮肤。
我的手指在颤抖,我的身体在颤抖,我的灵魂都在颤抖——那股愤怒、绝望、不甘混成的风暴,撕咬着我每一寸血肉,让我几乎无法站立。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我抓着,任由我摇晃,任由我像只疯狗一样撕咬她的平静。
那双与我一样的粉色眼眸,俯视着我。
盛满了……悲悯。
“你看。”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
她抬起手,轻轻抚开我抓着她双肩的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成年人哄开孩子的温柔。
然后,她伸出手,搂住了我的腰。
将我拥入怀中。
我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颤抖。
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腰肢,蔓延到那个微微隆起的、承载着一个小小生命的小腹。
我像一只被扔进冰水里的猫,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温柔的束缚。
她低下头,捏起我的下巴,让我看向她。
“你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你不是已经沉沦了吗?”
“……”
我瞪着她。
那双与我一样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盛满了慈悲,盛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真诚。
但我知道那温柔下藏着什么。
我抬起手——
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用力!
用尽全身的力气!
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我要掐死她!掐死这个用我自己的脸、用我自己的声音、用我自己的温柔来引诱我的怪物!
但——
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依旧站在那里,依旧俯视着我,依旧保持着那个温柔的微笑,我的双手掐在她脖子上,却像是在掐一块钢铁,一团空气,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我像一只可笑的螳螂。
用我自认为强壮、实则脆弱无比的双臂,去威胁一只蔑视着我的洪荒巨兽。
我的手,松开了。
无力地垂落。
然后,我的膝盖,软了。
“咚。”
我跪倒在地。
跪在她面前。
跪在这个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温柔来嘲笑我的怪物面前。
(我已经……没有能力威胁她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刀,从我心口划过。
而如今的无力——
正是我一手造成的。
是我把力量给了她。
是我把自己交给她。
是我——选择了沉沦。
“求求你……”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玻璃。
“让我忘掉……”
“让我回去……”
我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我的身体剧烈颤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模糊了视线,滴落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我需要它……”
“我需要这个梦……”
“我需要……这个家……”
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不,狗还会摇尾巴,还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祈求主人的怜悯。
而我,连摇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能跪在这里,低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尊严——不,我已经没有尊严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毫无尊严地乞求她。
“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
那三个字,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自己心上又划一刀。
每一遍,都在提醒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连最后的尊严,都在这“求求你”里,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当然可以,亲爱的。”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依旧是那么温柔,那么慈悲,那么……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我感觉她蹲了下来。
然后,那个温暖的拥抱,再次将我笼罩。
她把我揽入怀中,如同母亲揽住受伤的孩子,如同情人揽住心碎的恋人,如同——
如同我自己,揽住我自己。
“没人比我更爱你。”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
“因为我就是你,茧梦。”
她抬起手,温柔地擦拭着我的泪水。
那动作那么轻,那么柔,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你只是想要一个平凡的小家。”
“一个爱你的人。”
“一个你爱的人。”
“一个你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
“我怎么会不答应你呢?”
我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与我一样的粉色眼眸里,盛满了“真心实意”的关切,盛满了“我懂你”的理解,盛满了“我会给你一切”的许诺。
那目光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人想哭。
也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条毒蛇……)
(在羚羊耳边低语……)
(说它可以给它带来阳光和食物……)
(你……相信吗?)
我闭上眼。
“我信了。”
那三个字从我唇间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既然都是死,死在阳光下,总比死在黑暗里好。
死在温暖里,总比死在孤独里好。
死在“爱”里,总比死在“恨”里好。
哪怕那阳光是假的。
哪怕那温暖是陷阱。
哪怕那“爱”——只是毒蛇的诱饵。
“我需要付出什么?”
我轻声问。
“我已经……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我的声音卑微若尘。
低到泥土里。
低到尘埃里。
低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一切。”
她的回答很轻,很柔。
“你的一切。”
我愣住了。
“一切?”
我低头看向自己。
这具残破的、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身躯。这个已经被她占据的、只剩下空壳的“我”。还有什么?
“我不明白。”
我的声音很轻。
“身体,力量,都已经给你了。我还有什么?”
她笑了笑。
那笑容慈悲而温柔,如同圣母俯视忏悔的罪人。
她抬起手。
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却带着诡异的温柔。
滑过我的脖颈——那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微微的战栗。
滑过我的胸脯——那指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指向我的胸口。
正中心脏的位置。
“我要你的系统。”
她的声音很轻。
“要你的权限。”
“要——”
她顿了顿。
“那个男人留给你的灵魂。”
(系统……)
(权限……)
(灵魂……)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响。
那是尘风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那是证明我曾经是“人”的最后凭证。
那是我——
“只是这些吗?”
我听见自己问。
声音平静得可怕。
“当然,亲爱的。”
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
“好。”
我闭上眼。
“我给你。”
在我允下的瞬间——
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离我而去了。
很轻。
很淡。
像是一根绷紧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像是一个背负太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像是一个……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的、最后的、属于“人”的痕迹,终于被抹去了。
(那重要吗?)
(……或许吧。)
我不知道。
也不想去知道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的脸,那张与我一样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消散。
黑暗涌来。
将我温柔地吞没。
再度睁眼时——
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干净的,被暖色的灯光映得有些晃眼。
不是列车上的天花板,不是青梦花坊的天花板,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身体很重。
重得像是被灌了铅。
动不了。
连手指都动不了。
只能那样躺着,望着那片陌生的天花板,任由思绪在脑海里飘荡。
(这是……哪……)
(我……)
(怎么……)
就在这时——
“哇——!!!”
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猛地撕裂了房间的寂静!
那声音尖锐,洪亮,充满了生命力——像是要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是惊喜的呼喊声,是有人在喊:
“生了——!!!”
“生了——!!!”
“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孩子……)
(我的……孩子……)
我想转头,想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想看一眼那个小小的、让我付出了一切的、用我最后一丝“人”的东西换来的生命——
但我动不了。
我只能躺在这里,望着那片陌生的天花板,听着那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声。
那啼哭声,像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后的宣判。
又像是——
一个新的开始。
眼泪,从我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
我不知道那眼泪是为谁而流。
是为我?
为那个终于到来的孩子?
还是为那个——在黑暗中,彻底消散的、叫做“茧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