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其实不该被称为一场噩梦。
对任何人来说,那都不该是——它太过真实,太过漫长,太过沉重。沉重到“噩梦”这个词,根本无法承载它的万分之一。
只是对如今的我来说,那的确就是一场噩梦。
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正在发生的、将我一点点吞噬的噩梦。
梦里的我,看到了来自我的终末。
也看到了她们的终末。
为了拒绝孤独——那个从出生起就如影随形、如同诅咒般缠绕着我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束手无策的我,最终还是拥抱了“繁育”。
我以为那是答案。
我以为那是出路。
我变成了半人半虫的丑陋模样。
也许是我对自己的不认同吧——哪怕变成了这副样子,哪怕我已经接受了“繁育”的力量,那该死的失熵症,依旧在困扰着我。
虽然我不会因此而死亡。
但我也要时刻承受着身体一点点消失的痛苦。
那痛苦很轻,很慢,如同温水煮蛙。
今天消失的是指尖的一小块皮肤,明天是手臂上的一丝纹路,后天是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片段。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什么,也不知道消失之后,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
但没事。
我的孩子们能活下去了。
这就够了。
本来,我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我面临了与初代虫皇相同的境遇。
是了。
我该想到的。
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其代价。
我拥抱了“繁育”,也就应该承受拥抱它的结果。
只是——
我死了,她们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闪过,如同一道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
我想找到答案。
但时间不允许我去想了。
存护的巨锤,已然落下。
曾经的虫皇抗下了三锤,但如今被瓜分完的繁育,哪还用三锤?
一锤,就已经把我从星神的位格上,砸下去了。
那巨锤从天而降,裹挟着琥珀王亿万年来积蓄的、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力量。
它砸在我身上,砸在我的神格上,砸在那条我曾经致力于打破后来又费尽心力攀爬上去的“繁育”命途上——
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踩碎的蚂蚁。
神格碎裂。
命途断裂。
我从星神的王座上,跌落凡尘。
意外的是,不怎么痛诶。
也可能是……疼习惯了吧。
失去了星神的位格,我好像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那些被命途裹挟、变得单一的“神性”情绪,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属于“人”的情感——
恐惧,悲伤,不甘,还有那最深的、最原始的、最无法控制的……
孤独。
孤独的窒息感,疯狂地缠绕着我。
它如同无数条冰冷的触手,将我紧紧勒住,绞紧,绞得我喘不过气来。
它要把我绞杀在这颗我陨落的星球上,让我和那些被我吞噬的、被我遗忘的、被我抛弃的过往一起,永远沉睡在这里。
我本以为我会就这么死去。
就这样,一个人,孤独地,死在这颗无名的星球上。
但——
那辆熟悉的星光,驶过来了。
星穹列车。
那列承载着我最多回忆的列车,那列我曾经以为是“家”的列车,那列如今载着我最熟悉却也最陌生的人们的列车,正缓缓降落在我的陨落之地。
车门打开。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车厢里走出。
姬子。她的红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手里没有端着那杯永远温热的咖啡。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瓦尔特。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用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是在判断“这具残骸还有没有威胁”的目光。
三月七。那个曾经总是叽叽喳喳、拉着我拍照的粉发少女,此刻站在姬子身后,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我熟悉的笑意。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什么都没说。
丹恒。他抱着手臂,倚在列车门口,那双总是沉默的、藏着无数心事的眼眸,此刻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便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还有——
星。
不,或许现在该叫她阿基维利了。
她站在最前面,银色的短发在风中轻轻拂动,琥珀色的眼眸俯视着我——那双曾经盛满依赖、盛满撒娇、盛满“妈妈妈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凉薄的、高高在上的、属于星神的平静。
是她发起了这场陨神之战。
是她带领着这些人,这些神,来终结我。
他们来做什么?
是来见我最后一面,还是来看看我死没死透?
我看向他们的眼睛。
那双双曾经盛满温暖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凉薄。
如同冬日里的冰湖,没有一丝温度。
(……应该是后者了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怪他们。
这是我应得的。
走错了路,做错了选择,就该接受惩罚。
可是——
命运好像也没给我别的选择啊。
这句话在我心里轻轻响起,如同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他们走了。
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开,消失在那列星光的车厢里,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
那道曾经向我敞开的车门,缓缓合上。
列车启动,升空,消失在星海尽头。只留下我一个人,躺在这颗无名的、冰冷的星球上,等死。
然后——
一抹萤火,留了下来。
那光芒微弱,却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我挣扎着抬起头,用那双已经被血模糊了的、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努力辨认那道身影。
银色的短发。
琉璃色的眼眸。
流萤。
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没有凉薄,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向我扔了什么。
东西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落在我身边。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那触感,好熟悉。
是什么?
为什么会感觉这么熟悉?
算了,不想了。
我快要死了吗?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那些曾经清晰的面孔,那些曾经温暖的回忆,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东西,都在一点点消散。
可是——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最后的意识里疯狂回荡。
如果我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活着,想让我的孩子们活着,想在这个冰冷的宇宙里找到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如果连这都不可以——
那么,尘风,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那个男人,那个用自己的一切换我活下来的男人,他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以为可以拥有的一切,给了我对“活着”的渴望——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还是要死。
死在自己女儿手里。
算了。
死就死了吧。
死在女儿手里,总比死在一个石头手里,要好的多。
我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黑暗。
然后——
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肚子里……好像还有只虫子。)
(是怀孕了吗?)
我的意识猛地一颤。
什么?
(一起杀了吧。)
(只是只虫子而已。)
不。
不——!!!
我猛地睁开眼!
那双已经被血模糊了的、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拼命地睁大!
我的身体剧烈挣扎,想要站起来,想要扑过去,想要护住那个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小小的生命!
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
我想喊,想尖叫,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她——告诉那我曾经称之为“家人”的人——这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她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她不应该因为我而——!
但我的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旷的星球上回荡,像是某种濒死野兽的哀嚎,又像是被世界抛弃后最后的悲鸣。
我伸出手。
那只已经半虫化的、丑陋的、布满裂痕的手,拼命地向前伸,想要抓住什么,想要保护什么,想要阻止什么——
但我的手,什么都够不到。
那抹萤火越来越亮了。
它向我飘来。
向我,和我的孩子。
莹绿色的光芒照亮了我的脸,照亮了我那双盛满绝望与哀求的粉色眼眸,照亮了我那早已破碎的、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身体。
也照亮了那道持剑的身影。
流萤站在我面前。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俯视着我。
里面,依旧是那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但此刻,在那复杂的情绪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像是最后的犹豫,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深藏的疼痛。
我没有时间去看懂了。
我只是拼命地蜷缩起身体,用自己残破的、丑陋的、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身躯,护住自己的腹部——
护住那个小小的、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生命。
不要……
我在心里无声地嘶喊。
求求你……
不要伤害她……
她是无辜的……
她是……我的孩子啊……
最后的意识里,我只看到那道莹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这就是我的噩梦,一场未来的幻影,出于另一个我给我展示的未来一隅。
这也不是噩梦,因为我现在的生活才是一场被编织好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