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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往昔已定,来者可追

    茧梦把话说清之后就离开了。

    她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神策府重重的回廊深处。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棂间漏下的阳光,和棋盘上尚未收起的残局。

    景元依旧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唇角弯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不大,却像是从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带着一点暖,一点软,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镜流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景元。”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却少了几分疏离。

    “从昨天起,你就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她微微蹙眉,幽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这事……值得你高兴这么久?”

    景元闻言,笑意更深了。

    “诶,师父此言差矣。”

    他放下茶杯,金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景元只是——想到了开心的事。”

    “呵。”

    镜流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轻,却带着某种七百年前师徒日常里惯有的、对这个徒弟偶尔流露的狡黠的无奈。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某个位置。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她银白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景元也不再说话。

    师徒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品茶,一个下棋,偶尔有棋子落盘的脆响,偶尔有茶杯轻触桌面的微声。

    直到一盘终了。

    “不下了。”

    镜流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

    这个动作很自然,却带着某种刚苏醒的生涩感。

    她微微仰头,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背,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和一小截锁骨。

    素色的常服因为伸展而绷紧,勾勒出纤细腰肢的弧度,她抬起手臂,轻轻转动肩关节,像是在适应这具新的、陌生的、却又比从前更强韧的躯体。

    “这五百年的时间,”

    她放下手臂,垂眸看向棋盘上已成定局的残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

    “你进步得很快,我已经……下不过你了。”

    “独自一人,”

    景元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语气轻描淡写,

    “总得成长一些嘛。”

    镜流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白发垂肩、眉眼间已褪尽少年气的男子。

    独自一人。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些记忆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那时的景元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剑术笨拙却倔强不肯认输的少年。

    白珩还在,丹枫还在,应星还在。云上五骁的名号响彻仙舟,他们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并肩走过无数个百年。

    然后呢?

    白珩死了。丹枫疯了。应星成了刃。她堕入魔阴,成了仙舟的罪人。

    只剩下他。

    一个人,在罗浮,在神策府,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与案牍之间,一个人,过了五百年。

    “景元。”

    镜流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涩意。

    “你恨我们吗?”

    景元抬眸看她。

    “恨我们留下你一个人,”

    镜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幽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

    “恨我们留下你来……给我们收拾烂摊子。”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阳光依旧温暖,从窗棂间斜斜洒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这个嘛——”

    景元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那片光,舒展了一下身子,白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肩胛的轮廓在衣袍下隐约可见。

    “说是不恨,那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但我理解。”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镜流,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漫长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如玉的平静。

    “白珩姐是为了罗浮,为了大家才牺牲的,这我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早已模糊的画面。

    “丹枫、应星他们两个接受不了,想换回白珩姐的生命,这……我也理解。”

    “实验失败,师父您去斩杀孽龙,二度失去挚友,加之魔阴身缠身,后面做出的事——”

    他抬起眼眸,看向镜流。

    “我也是理解的。”

    镜流没有说话。

    “理解了之后,”

    景元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释然后的淡然,

    “就没什么好恨的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浅浅品了一口,眯了眯眼。

    “而且,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恨了,毕竟——罗浮还有那么多事要忙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独自扛起的五百年,那些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宵,那些无人可以分担的重担,都只是“忙一点”而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镜流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跟在她身后、笨拙地挥舞木剑的少年。

    如今已是罗浮的将军,白发垂肩,眉眼温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从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抱歉,景元。”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七百年积压的、无处安放的歉疚。

    “诶——”

    景元却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师父客气了,景元也没做什么,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流身上。

    “倒是师父您——”

    他微微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关切。

    “神智清醒了之后,感觉如何?”

    镜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白光泽。

    “嗯……”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身体已经熟悉了,这具身体比原本的要强得多——力量、速度、感知,都提升了不少。”

    她顿了顿,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只是还没碰剑,不知会不会……生疏。”

    “这个好办。”

    景元的眼睛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徒儿让您徒孙来陪您练练?”

    镜流抬眸看他。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却让整个偏厅都似乎亮了一瞬。

    “你啊。”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穿的无奈,

    “我看——让我指点你徒弟才是真的。陪练是假。”

    “诶,师父——”

    景元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那不是也是您徒孙嘛,您也知道我,我在剑道的天赋不高,教不了彦卿太多。”

    他眨了眨眼。

    “正好您老人家得空,择日不如撞日,顺手指点指点嘛。”

    “好吧。”

    镜流没有推辞,她微微颔首,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

    “不过——我不确定这一身武艺还能不能控制得住。”

    “没事没事。”

    景元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算计得逞的满足。

    “彦卿那孩子年轻,经得起折腾。”

    镜流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师徒两人站在窗边,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从未分离过。

    片刻后,景元忽然开口。

    “师父。”

    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却带着一丝郑重。

    “重获新生之后……您还愿意和过去的自己一样,为向‘丰饶’复仇而不惜代价吗?”

    偏厅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镜流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人造的天空。天光澄澈,万里无云,几只飞鸟掠过,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景元。”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湖面。

    “我只是清醒了。”

    她顿了顿。

    “不是放下了。”

    她转过身,幽蓝色的眼眸对上景元金色的瞳孔,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仿佛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你说对吗?”

    景元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不再是赤红疯狂、却依旧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眸。

    片刻后,他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

    “……景元晓得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

    而那个站在光里的银发女子,周身的气息清冷如霜,眼底的火焰却从未熄灭。

    神策府的偏厅里,师徒两人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一个白发垂肩,眉眼温润。

    一个银发如雪,清冷如剑。

    五百年的漫长时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和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