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明明已经下定决心——)

    (把她当工具人。)

    (对,工具人。)

    (计划需要,仅此而已。她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后续的情感牵扯。她是改造后的个体,是繁育计划的执行者,是——)

    (是现在因为叫不出口“妈妈”而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偷偷用余光瞄我的——)

    (……人。)

    茧梦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为什么又心软了?)

    (我凭什么心软?)

    (我——)

    “算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疲惫。

    “就这么着吧。”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只笑眯眯的白毛老狐狸,又看向旁边那个因为尴尬而愈发僵硬的银发女子。

    “只要你们不觉得膈应,”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已经放弃思考了”的摆烂,

    “就随你们了。”

    景元的笑容更深了。

    镜流的手指微微一紧,那枚白子在指间轻轻转动。

    然后,她开口了。

    “嗯,那么——妈——”

    “停——!!!”

    茧梦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触角“唰”地绷直,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猫。

    “别、别这么叫我了!”

    她的脸从耳根红到脖颈,粉色的发丝都挡不住那片蔓延的绯色。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语无伦次:

    “随、随你怎么叫都行!随便叫!阿梦!茧梦!喂!那个谁!都行!反正——反正别叫妈妈了!”

    (这种黑历史——不要拉出来反复鞭尸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自己居高临下地站在镜流面前,冷冷地说“先叫声妈妈听听”,然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白发剑首,就那么跪在地上,僵硬地吐出那个词——

    (救命——)

    茧梦重新跌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

    偏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镜流试探着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斟酌:

    “那……女皇陛下?”

    茧梦的手指分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

    镜流正看着她,幽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认真的、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称呼的……真诚。

    “……额。”

    茧梦放下手,挠了挠头。

    “行吧。”

    她点点头,触角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就这么叫吧。反正比‘妈妈’强。”

    (至少听起来像个正经身份。)

    (虽然这个身份本身也挺不正经的。)

    (但管他呢,就这样吧。)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新倒了一杯茶——原来的那杯已经凉透了,凉得像她此刻放弃思考的大脑。

    “既然如此——”

    景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种让人莫名想警惕的、过分温和的笑意。

    “不如茧梦小姐再给您的女儿取个名字?”

    “噗——!”

    茧梦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她呛得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用一双写满“你是不是故意的”的粉色眼眸,狠狠瞪向对面那只笑得人畜无害的白毛老狐狸。

    “将军,”

    她一字一顿,

    “你再这么调侃我——我真的要急了。”

    “哈哈,”

    景元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在偏厅里回荡,一点都没有“将军威严”该有的样子,

    “说笑而已,说笑而已,不要当真嘛。”

    他敛了敛笑意,金色的眼眸里却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光。

    “不过,名字还是要取一个的。”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镜流身上,那目光里有着茧梦无法完全读懂的复杂——怀念、释然、以及一丝淡淡的……欣慰。

    “既然有了新身份,新人生,自然也该有个新名字。”

    茧梦沉默了一秒。

    她看着镜流。

    银发的女子安静地坐在窗边,阳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轮廓。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低垂着,望着棋盘上的残局,不知在想什么。

    “……我不会取名。”

    茧梦收回目光,抱着茶杯,声音闷闷的。

    “你自己取吧。”

    镜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景元。

    “嗯……”

    她沉吟片刻,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蚀月——怎么样?”

    “好像还行,”

    茧梦蹙眉,触角随着思考微微弯折,

    “但感觉……差点意思。”

    “那……”

    镜流顿了顿,

    “月蚀?”

    “这不就是倒过来了吗……”

    茧梦扶额,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请问?)

    (翻来覆去都是个月亮被吃掉的意思吧?)

    (算了,指望她自己取——)

    “算了,还是我来吧。”

    茧梦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她看着镜流,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认真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银发,清冷,凛冽如霜。

    曾经是剑首,曾经堕入疯狂,曾经在七百年漫长的痛苦中挣扎。

    如今坐在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尊刚从冰封中苏醒的雕塑。

    “……就叫葬月吧。”

    茧梦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埋葬过去的月亮。从此以后,你是新的。”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镜流微微睁大了眼睛,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恍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葬月……”

    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味道。

    景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了,又或者,终于放下了。

    “……我觉得可以。”

    镜流抬起头,幽蓝色的眼眸与茧梦的琥珀色对视。

    “好。”

    茧梦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就这么定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茶香袅袅,棋子安静地躺在棋盘上。

    神策府的偏厅里,一个新的名字,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悄然落定。

    而那位刚被赐名的银发女子,低头看着棋盘,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白子,唇边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那是七百年来,她脸上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景元看见了。

    茧梦也看见了。

    但谁都没有说破。

    只有那只白毛老狐狸,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唇角那抹比阳光还要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