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策府出来,茧梦站在阶前,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人造的天光。
罗浮的“天空”永远是这样,晴得恰到好处,暖得不留痕迹,像一幅精心绘制却永远不会变化的画卷。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缕属于神策府的檀香气息从肺叶里排出去,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先去看看阿星吧。
那孩子这几天直接就在金人巷住下了,晚上也不回列车,听说在跟一个叫斯科特的家伙打赌——具体赌什么她没问,但以星的性格,多半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金人巷最近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商户们从最初的“这是谁搬来的救兵?”到如今的“星老板今天有什么指示”,适应速度快得令人心疼。
之后……去找青雀吗?
茧梦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那枚棱形的银色晶石耳坠。
忆质晶石粗磨成的表面并不光滑,带着细碎的棱角,却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
她现在应该在琼玉牌馆吧。
这个点,太卜司的摸鱼王者大概率已经成功“病退”或者“家中有事”,窝在牌馆某个角落,和一群牌友杀得昏天黑地。
给她带杯热浮羊奶吧——她打起牌来就什么都忘了,上次在长乐天,茧梦亲眼看着她从中午打到傍晚,期间滴水未进,
最后赢了一把大的,才心满意足地咂咂嘴说“哎呀,好像有点渴”。
就在茧梦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在脑子里排日程的时候——
“呐——小茧梦——”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种柔媚入骨的调子,打着旋儿,像猫尾巴尖轻轻扫过耳廓,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和……某种“看我这次准备好台词了”的跃跃欲试。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茧梦的脚步没有停顿。
“别说话。”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在算日程。”
“……?”
那道声音明显愣住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
“不是——你是不是有病啊——!?”
那声音陡然拔高,柔媚的伪装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气急败坏的真容。
“能不能认真点!这件事很严肃的啊!很——严——肃——啊——!”
茧梦微微叹了口气。
“行吧。”
她在路边的石阶上停下脚步,粉色的眼眸望着不远处穿梭的人流,
“那先说你的事。”
她顿了顿。
“等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在这自说自话——容易被当成精神病。”
“……行吧。”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虽然很不爽但好像无法反驳”的憋屈。
兜兜转转,茧梦最终还是回到了列车。
罗浮虽大,但她不熟悉。
那些看着僻静的巷弄,走进去往往藏着几家生意兴隆的小店;那些看似废弃的角落,拐个弯可能就是某个商会的后门。
想在一个人来人往的仙舟洞天找个“没人的地方”,难度不亚于在太卜司找到一个不摸鱼的职员。
算了,回列车吧。
她踏上舷梯时,帕姆正在观景车厢里整理着什么。小小的列车长看到她回来,耳朵抖了抖,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茧梦乘客,你回来啦帕!”
“嗯,列车长。”
茧梦点点头,目光越过帕姆,落向列车深处,
“后面那节空车厢——就是原本说留给我做房间的那间——现在能用吗?”
“可以的帕!”
帕姆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着跟上她,
“虽然一直空着,但定期有打扫的帕,只是……”
“只是?”
“只是没有家具帕,只有基础的照明和温控系统。”
帕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小爪子,
“之前一直想着等茧梦乘客确定要住了再添置,结果就一直拖到现在帕……”
“没事。”
茧梦弯了弯唇角,
“正好,我打算今天收拾出来。有扫帚和拖把吗?抹布也行。”
“有的有的帕!”
帕姆忙不迭地点头,
“我去给茧梦乘客拿帕!”
那节车厢在列车的后半段,比前面的观景车厢和派对车厢小得多,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大小。
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车厢壁嵌着的几盏暖色照明灯,和地板下隐约传来的温控系统低鸣。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属于“久未使用”的微尘气息。
茧梦站在门口,打量着这片空荡荡的空间。
(……还不错。)
(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边可以放个小茶几,喝茶看星星,还有更大的空间来放别的。)
(完美。)
帕姆很快送来了打扫工具:一把扫帚,一个拖把,几块干净的抹布,还有一个装满水的小桶。
茧梦接过工具,谢过列车长,然后关上门。
“喂。”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你终于想起我了”的幽怨。
“不是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吗?你怎么——要收拾起卫生来了?”茧梦没有回答。她走到车厢中央,把手里的工具放下,然后开始——脱衣服。
外衣,内搭,长裤。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扭捏。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
“你你你你——干什么!?”
“换身衣服。”
茧梦从随身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套简单的短袖和短裤——那是在罗浮买的,原本打算当睡衣用,
“打扫卫生,穿那么多不方便。”
她的动作很快,换好衣服后,将长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肌肤和肩胛处隐约可见的金色纹路,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扫帚划过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卷起细微的尘埃。
阳光从舷窗斜斜照入,将那些飞舞的尘屑染成金色的光点。
“这环境——不安静吗?”
茧梦头也不抬,声音平静。
“……安静是安静,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打断那道声音,扫帚不停,
“光聊也没劲,手上没事干,容易胡思乱想。”
她顿了顿,将一堆灰尘扫到角落。
“正好,给之后做做准备。”
“你要从星那搬出来?”
“嗯。”
茧梦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粉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流动的星海,
“以前小,现在大了,不适合和孩子住一起了。”
“……”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秒。
然后,以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复杂的语气开口:
“呵。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以前小?你只是体型变了,不是年龄变了好吗!
还“孩子”——你看星那样子像孩子吗?
那个扛着垃圾桶满街跑、跟别人打赌赌到住在金人巷的“孩子”?
茧梦没有理会那语气里的吐槽。
她只是继续扫地,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算了。”
那道声音终于放弃了对打扫卫生这件事的挣扎。
“你停下,我有话要说。”
“你说你的。”
茧梦把扫帚换成拖把,将拖把头浸进水桶,拧干,
“我打扫我的。不耽误。”
“你——!”
拖把落在地板上,发出“唰”的声响,水渍在干燥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深色的痕迹。
茧梦弯着腰,专注地拖着地,短袖的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口那团莹绿色纹路的边缘。
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滴落,被她随手抹去。
“我!我——我TM——!”
那道声音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脏话。
那脏话说得生涩,像是从某个记忆碎片里翻出来的、并不常用的词汇,尾音还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
茧梦直起身,扶着拖把,唇角微微弯起。
“呵。”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宝贝,你骂人像撒娇。你知道吗?”
“…………”
那道声音彻底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