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往前些。
茧梦离开之后,幽囚狱最深处的囚室里,只剩下满地破碎的茧壳、未散尽的能量余烬,以及跪坐在废墟中央的银发女子。
景元站在门口,身影被入口处惨白的晶石光芒拉得极长。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那头银白长发依旧,却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凛冽如霜、拒人千里的剑首师父。
她抬起头,隔着满地的碎屑与尘埃,望向他。
那双眼睛。
曾经如凝固的血一般赤红、燃烧着七百年的疯狂与痛苦的眼眸,此刻却像被初雪洗净的湖面,澄澈、懵懂,带着一丝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茫然。
幽蓝色的瞳孔深处,那点粉金色的微光缓缓旋转,如同沉睡的星辰,不像是烙印,倒像是某种……新生的标记。
她就那样看着他,像刚睁眼的幼兽看着第一个映入视野的存在,没有戒备,没有锐利,只有一种单纯的、等待指引的空茫。
景元站在原地,与那目光相接。
五百年前,星槎海之上,她堕入魔阴,他率军围剿,师徒刀兵相向。
那一战他赢了,师父从此销声匿迹,成为仙舟通缉的罪人,成为他午夜梦回时不敢触碰的旧伤。
五百年后,她再次跪坐在他面前。
不是以剑首的身份,不是以叛徒的身份,甚至不是以师父的身份——而是一个新生的……
“……罢了。”
景元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空旷的囚室里转瞬即逝。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那件绣着云纹、带着神策府檀香气息的将军常服。
然后,他走上前,在那双澄澈眼眸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
外袍披上她赤裸的肩头时,触感微凉。她身上还残留着改造后未散的、属于繁育能量的淡淡暖意,与她的微寒体质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温度。
景元的手指触到她肩胛处那一小片流转着冰蓝与淡金色纹路的肌肤,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外袍拢紧,遮住那些陌生的、刺目的烙印。
然后,他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刚出炉的、尚有余温却极易破碎的瓷器。
镜流没有挣扎。
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挣扎”这个概念。景元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时,她只是本能地抬起手,
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像一个被大人抱起的孩子,眼眸里写满了对接下来去向的纯粹好奇。
“师父,”
景元低头看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与纵容的弧度,
“景元冒犯了。”
镜流眨了眨眼,没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窝在他怀里,银白的长发从他臂弯间垂落,发梢几乎要扫到地面。
那双眼眸依旧望着他,望着这个第一个出现在她混沌世界里的、有着白色长发和温暖气息的人。
景元抱着镜流,从幽囚狱最深处向上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十王司判官与云骑守卫不在少数。
起初,那些目光还算克制——毕竟是将军大人,怀里抱个人,兴许是公务需要、兴许是伤者转移,总不好多问。
但随着他们经过一层又一层监区,从最深处的禁闭层来到中层,又从中层接近出口,那些目光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将军。”
一名值守的武弁在廊道尽头行礼,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景元怀里飘去,
那头垂落的银白长发,那截从外袍边缘露出的小臂,那上面隐约可见的、不像是寻常仙舟人该有的淡蓝色纹路……
武弁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
景元面不改色,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身后,那武弁目送着将军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然后——
“哎哎哎你看到了吗?!将军怀里抱了个人!”
“废话我又不瞎!那谁啊?看着像是女的?”
“银头发!银头发哎!而且那个纹路……不会是幽囚狱里关的什么重犯吧?”
“重犯能被将军这么抱着?你见过将军抱谁吗?彦卿骁卫小时候都没这待遇吧?”
“嘶——有瓜!”
八卦的目光,如同一道道无形的丝线,粘在景元后背上,一直延伸到幽囚狱出口。
快要踏出那扇沉重的最后一道门扉时,怀里的镜流忽然动了动。
“景元。”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语调依旧是记忆里那种清冷、疏离的味道,只是少了往日的锐利与戒备。
景元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她。
“这不合规矩。”
镜流仰着脸,那双幽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
“纵使你如今是罗浮将军,也不该与我一介……戴罪之人,走得如此之近。”
景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向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手臂的力道也未曾改变。
“师父说笑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算景元如今是仙舟的将军,也依旧是您的徒弟。”
“……”
镜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七百年前的记忆残留的、师徒间惯有的无奈。
“……罢了,你一贯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困惑:
“不过……发生什么了?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我好像忘了许多事?”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银发女子,那双曾经燃烧着疯狂与痛苦的眼眸,此刻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他想起茧梦离开前说的那句“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想起那截被掰断的粉色触角,想起那狂暴的、足以重塑一个生命的繁育能量……
(……这样,也好。)
他在心中轻轻说。
比魔阴身好,比痛苦好,比七百年来夜夜被悔恨啃噬的疯魔好。
“……这样嘛。”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镜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是失去了一些记忆而已。比原来……好多了。”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比接受任何复杂局势都快,只是失去部分记忆,只是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但至少——
她还在。
她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叫他“景元”。
“这里不便细说,”
景元的声音恢复如常,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不如师父先随我去神策府坐坐。那里没什么人,好说话。”
“……”
镜流沉默了。
她盯着景元的脸看了好几秒,那双澄澈的幽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一丝近乎困惑的、微妙的神色。
神策府。
没什么人。
好说话。
这几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她记得“神策府”是什么地方——那是罗浮云骑的指挥中枢,是将军处理军务的核心,每天进出的将领、策士、传令兵数以百计。
那地方,“没什么人”?
但景元的表情是那么坦然,坦然到让她的困惑都显得有些多余。
算了。
她现在脑子太乱了,想不了这些。
“为什么不在幽囚狱那边给我找身衣服穿,”
她换了个问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属于景元的外袍,又看了看景元,
“而是要像这么……抱着我?”
“嗯,”
景元的回答依旧从容,
“师父现在的情况特殊。景元可不敢放师父自己一个人和别人独处。”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不如先随我去神策府。那里——什么都好说。”
“呵。”
镜流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五百年前师徒日常中惯有的、对这个徒弟偶尔流露的狡猾的纵容,
“你这时倒是像只得了什么好东西的猫,只想着往自己的窝里搬。”
“那师父为什么不反抗呢?”
景元低头看她,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
镜流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没必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笃定,
“你不会害我。”
“而且,”
她顿了顿,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浮起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困惑又老实的表情,
“我好像……忘了怎么动了。”
景元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什么。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些,迈步跨出了幽囚狱的最后一道门槛。
门外,是罗浮的人造天光,温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既然如此,那便先听景元的吧。”
镜流微微眯起眼,不适应这忽然明亮的光线,往景元怀里缩了缩,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刚才他们说的彦卿是你什么人,你有孩子了?”
“那倒不是,”
景元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我收了个徒弟,叫彦卿,天赋很不错,师父您……要不要指导他几手?”
“等我把事情搞清楚吧。”
镜流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某种久违的、不必独自硬撑的松弛,
“我的脑子好乱……”
“好。”
景元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景元听师父的。”
“……呵。”
那一声轻轻的、无奈的、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笑,消散在神策府巍峨的门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