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脊保持笔直的弯折,像一株被风吹低了头、却不肯折腰的幼树。
姬子上前一步,瓦尔特的指尖从书脊上抬起,帕姆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茧梦乘客……”
帕姆小跑上前,两只小爪子不知该往哪儿放。
姬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茧梦身边,伸出手,托住了那双因为用力鞠躬而微微绷紧的肩膀,轻柔却坚定地将她扶了起来。
“茧梦,”
姬子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不必如此。谁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她看着茧梦那双还带着些许浮肿痕迹的琥珀色眼眸,唇角弯起安抚的笑意:
“比起担心我们的感受,你更应该先照顾好自己,不是吗?”
“不,”
茧梦摇了摇头,触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姬子小姐,如果一个人带着情绪出现在亲近的人面前——”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陈述某个她刚刚才真正理解的道理。
“——那么,无论这份情绪是否与对方有关,都会影响对方的心情,也会引起对方的担忧。”
她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姬子。
“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我不能……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瓦尔特的眼镜片似乎反光了一瞬。他轻轻咳了一声,垂下眼帘,唇角却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欣慰的弧度。
“……好吧,”
姬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满是纵容与释然,
“茧梦女士,我们接受你的道歉了。”
她牵着茧梦的手,将她带到沙发边坐下,顺手将那只冷掉的咖啡杯推到一旁。
“来,坐这儿。”
“姬子乘客说得对帕!”
帕姆不知从哪个角落变魔术般端出一盘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搁在茧梦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特意给茧梦乘客留的帕!列车长亲手收起来的,还热着呢帕!快吃快吃!”
茧梦低头,看着盘子里码放整齐的、还散发着麦香与甜意的小蛋糕。
金黄的表面烤出恰到好处的焦斑,边缘撒着些许糖霜。
她伸手捏起一块。
“谢谢您,列车长。”
然后,一口炫进了嘴里。
“唔——”
她的脸颊鼓成圆润的包,费力地咀嚼着,琥珀色的眼眸因美味而微微睁大。几秒后,她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却元气十足地宣布:
“好——吃——!”
“茧梦乘客你喜欢就好帕!”
帕姆的耳朵开心地抖了抖。
茧梦三下五除二,将那盘糕点风卷残云。
糖霜沾在嘴角,她下意识伸出舌尖舔掉,像只刚偷吃完点心、意犹未尽地舔爪子的猫。
姬子和瓦尔特对视一眼。
瓦尔特轻咳两声,将茶杯缓缓放回碟中,发出轻微的瓷器相触声。
“茧梦女士,”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几分郑重,
“所以……昨天发生了什么,让你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茧梦咽下最后一口蛋糕。
她的手指停在盘子边缘,安静了几秒。窗外星光流转,映在她侧脸上,将那一片刻的沉默拉得很轻、很长。
“……嗯,”
她最终开口,声音平稳,
“告诉你们应该也没关系。”
她将双手轻轻搁在膝上,像在整理某件并不沉重、却也并不轻盈的行李。
“我昨天,答应了仙舟方面的一个交易。”
她没说是“什么”交易,姬子和瓦尔特也没有问。
“只是其中的一些事……和一个人,”
茧梦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声音里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
“让我非常、非常生气。”
她苦笑了一下,触角微微耷拉。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就是了。”
窗外,星海无声流淌。
姬子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将手轻轻覆在茧梦的手背上,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像一盏无声的暖灯。
茧梦反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站起身。
“待会我还得去一趟神策府,”
她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如常,
“把后续的事情处理一下,昨天直接离开……应该给景元将军留了不少麻烦。”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
仙舟人,是不是有那个……不能空着手上门的习俗来着?
她不确定。
停云的记忆里好像没提过,但很多文化里都有这种讲究,初次正式登门、道歉、感谢、赔罪……总得带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篮水果、一盒点心。
话说,她昨天对景元做的事——指着一代将军的鼻子骂他师父、然后把人家师父按在地上强制改造——这算道歉局还是赔罪局还是……单方面施暴后的礼貌性回访?
(……好像都沾点。)
“要不要带点伴手礼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茧梦自言自语,眉头微微蹙起,触角也跟着困惑地弯成了问号形状,
“毕竟好像……是我有错在先来着。”
结果,还是空着手来了。
不是没努力过。
茧梦在神策府外的那条长街上,以极慢的速度依次经过了以下店铺,并分别完成了长达三十秒以上的驻足凝视:
茶叶铺(将军应该不缺茶吧?而且我不懂茶,万一买到了涩口的……)
点心铺(太随意了,感觉像上门拜年,不像是上门赔罪)
工艺品店(送摆件?我又不认识人家,送太贵重算不算行贿啊……)
花铺(给将军送花?救命,更奇怪了)
她在那家花铺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盯着那束雪白的剑兰,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彦卿面无表情地问“茧梦小姐,您这是……”的场景。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条街。
于是此刻,茧梦站在神策府巍峨的门庭前,秋风从廊柱间穿过,卷起她垂落腰侧的粉色发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气势恢宏的匾额。
(……算了。)
(就当我是来——呃——纯粹进行公务洽谈的吧。)
(仙舟法律应该没有规定拜访将军必须带东西。)
(大概。)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门内,早有云骑军士恭候,仿佛料定了她今日会来。
“茧梦小姐,”
年轻的骁卫向她颔首,语气恭敬,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她额前那截断触上飘了一瞬,随即克制地收回,
“将军已在偏厅相候。请随我来。”
茧梦点点头,触角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断口处残留的微光黯淡而安静。
廊道深长,光影在脚下次第铺开。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这座府邸,她指着景元的鼻子,痛陈他师父七百年的不是,然后将那个女人按在地上,用自己断裂的触角,将她变成了——
(……女儿。)
这个念头让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
偏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云骑军士在门外驻足,侧身示意。
茧梦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