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终于忍不住了,憋闷地开口,语气里那份从容优雅已经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

    “……切。听好了,茧梦。”

    它试图重新凝聚威严,声音变得低沉、悠远、带着某种古老存在的回响质感:

    “我是——你‘虫性’的化身。是你自从融合繁育孑遗后,一直在用尽全力压抑、否认、抗拒的那一半存在。

    是你命途最深处、最原初的本能,我——”

    “哦。”

    茧梦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小半张脸,粉色的眼眸半睁着,在黑暗中映着窗外星光的微澜。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今天中午没吃饭一样平淡。

    “我懂。”

    “……你懂什么?”

    那道声音警觉起来。

    “你是‘另一个我’嘛。”

    茧梦的睫毛轻轻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快要睡着的调子,

    “现在想动摇我的心神,趁我虚弱的时候占据我的身体,然后用我的躯壳完成你那个——肯定很可怕——的计划。”

    “诶?”

    那道声音彻底愣住了。

    “你……你被谁夺舍过吗?”

    它小心翼翼地问,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被抢了剧本的委屈。

    “没有啊。”

    茧梦诚实地说,

    “但这种剧情——在米家游戏里实在是太常见了。”

    “……米……家?”

    “第二人格嘛,不足为奇。”

    茧梦甚至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嗡嗡叫的飞虫,

    “你是空律那种?还是黑希那种?”

    “啊?什么空律?什么黑希?”

    那道声音明显开始迷茫了,原本低沉悠远的反派腔调被搅得七零八落。

    “总不能是小识那种吧……”

    茧梦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很快放弃,

    “应该不是,我的记忆也不多。”

    “你、你等等——小识又是谁?!”

    “哦。”

    茧梦的语调依旧平静,

    “那难道是莱伊拉那种?”

    “停——下——!”

    那道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尾音尖锐地拔高,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

    “我可是——你‘繁育’本源的化身!是你存在的另一半真相!是——”

    “我知道呀。”

    茧梦打断它。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另一个我嘛,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还有事吗?”

    “……没、没事了。”

    那道声音缩了回去,气势全无,像个被家长识破恶作剧的小孩,委屈又不敢发作,

    “你、你睡吧……”

    “哦。”

    茧梦把被子拉回鼻尖,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融进列车的震颤与星海的呼吸里,

    “晚安。”

    沉默。

    许久。

    黑暗中,那道声音极其轻微地、几乎是嘟囔着回应了一句:

    “……晚、晚安。”

    带着一种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的、懵懵的、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尾音。

    意识的海面重归平静。

    茧梦蜷缩在被中,呼吸逐渐绵长。那些纠缠的罪与罚、选择与代价、过往与未来,暂时被这片荒谬而柔软的黑暗轻轻托起,不再下沉。

    而在她意识深处,某个角落——

    一个影影绰绰的、有着与她相同面容却气质截然不同的存在,正抱着膝盖蹲在那里,满脸写着“我明明准备了整整三个系统时的反派登场台词”。

    它憋屈地撇嘴,盯着意识中的虚空。

    最终,只是轻轻地、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与妥协,叹了口气。

    (……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星海无声流转。

    而在这具承载了太多命运的躯体深处,两个“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又和平的姿态,共享了第一个真正的——晚安。

    不知睡了多久,茧梦悠悠转醒。

    意识从深眠的黑暗中浮起时,她整个人还陷在被褥的柔软囚笼里,粉色的长发散乱铺在枕上,

    额前断了一截的触角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尖端残存的微光一明一灭,像一盏电量耗尽的萤火虫尾灯。

    她维持着趴睡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半睁的琥珀色眼眸,睫毛细密地垂着,瞳孔尚未完全聚焦——

    如同一只刚从纸箱里拎出来、尚未彻底开机的小猫。

    “唔……”

    她发出一声软绵绵的、毫无意义的鼻音。

    手机就搁在枕边,她摸索着抓过来,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像面对宿敌般艰难地眯缝着浏览。

    聊天界面。

    【星】的垃圾桶炫耀图。(已读不回)

    【三月七】的表情包轰炸。(已读不回)

    【丹恒】的“……保重”。(已读不回)

    【青雀】的未读消息停留于昨夜:「睡啦?那我也睡啦,明天不用上班,爽!」

    没有新消息。

    很好。

    无人找,无事发,这完美的一天可以从彻底失联开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茧梦心满意足地把手机一扔,抱着被子又翻滚了半圈,将自己从茧状卷成条状。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然后——

    猛地坐起身。

    “啪!啪!”

    双手用力拍在自己脸颊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

    白皙的肌肤迅速泛起两团浅淡的红晕,像被晨露打湿的樱花瓣。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残余的睡意一点点沉淀,化作清醒与……一点点视死如归的决心。

    “昨天回来的时候那种表情,”

    她对着房间里那面落地镜,开始今天的首项功课——表情管理训练,

    “列车长他们应该担心坏了吧,待会出去,得先跟他们说声抱歉。”

    镜子里的少女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茧梦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抬手,指尖抵住自己的嘴角两边,用力向上一扯——

    人造的笑容,标准的、得体的、无害的。

    但她看着镜子里那副僵硬的笑脸,触角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像戴了面具的虫子。)

    她放下手,重新开始。这次没有拉扯嘴角,只是想起青雀递给她芝麻酥时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想起三月七发来的颜文字,想起星扛着垃圾桶时那理直气壮的眼神……

    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嗯,这个可以。

    她起身,将凌乱的睡衣整理好,拉开门。

    派对车厢的彩灯安静地闪烁,穿过那些色彩斑斓的装饰与未及收拾的靠枕,茧梦踏进观景车厢。

    晨光从巨大的舷窗倾泻而入,将整节车厢镀成温暖的金色。

    姬子正端着咖啡杯,倚在沙发扶手上翻阅什么,红发在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瓦尔特坐在对面,手边摊开一本书,镜片后的目光沉稳;

    帕姆提着迷你扫帚,仔细清扫着地板缝隙里不知哪位乘客掉落的零食碎屑。

    三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她的到来,视线齐齐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从紧绷到松弛的微小过渡。

    姬子放下咖啡杯,瓦尔特合上书本,帕姆甚至忘了放下扫帚。

    茧梦站在车厢入口,晨光从背后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三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郑重地弯下了腰——

    粉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断触的末梢在光线下掠过一道黯淡的微光。

    “茧梦……”

    姬子下意识起身。

    “抱歉。”

    茧梦的声音从低垂的额头下方传来,有些闷,却清晰而郑重,

    “姬子小姐,瓦尔特先生,列车长。昨天我的状态……非常不好, 给大家造成了困扰和担心,真的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