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抱着那个略显沉重的纸箱,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回了暂时属于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王庭夜晚特有的、带着生物韵律嗡鸣的寂静隔绝在外。
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永恒星云投下的、微弱而变幻的冷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纸箱被轻轻放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跪坐下来,指尖触碰到纸箱粗糙的边缘,停顿了片刻。
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更清晰了,夹杂着陈旧纸张、干涸墨迹,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茧梦”的、而非“女皇”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心脏莫名收紧。
掀开并未封死的箱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杂乱无章、被揉皱或撕扯下来的标签与便利贴。
各种颜色、大小、材质的纸片混杂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弃的彩色落叶,流萤随手拿起几片。
有的上面写着极其简单,甚至堪称幼稚的“常识”:
“微笑通常表示友好,皱眉可能代表不满。”
“拥抱可以传递温暖和安慰,但需征得同意。”
“承诺了的事情就要做到。”
“眼泪是悲伤或喜悦的表现,看到别人流泪,可以递上纸巾或给予空间。”
字迹工整,甚至一笔一划,仿佛初学者在临摹字帖。
有的则记录着更具体的信息:
“停云喜欢仙舟的茶和香料,尤其是一种叫‘暮云金针’的,谈话时泡上一壶她会更放松。
背后莲纹敏感,不喜外人触碰,但好像不排斥我?”
“阮·梅对甜度的耐受阈值是7.3%,低于此值她认为‘缺乏风味’,高于8.1%会显露出不易察觉的抗拒。
实验连续超过72小时需强制打断,可用新出的糕点配方作为借口。”
“残照……有点粘人,需要定期给予明确关注例如叫她一起吃个晚餐。
喜欢亮晶晶的小玩意和毛茸茸的东西(非活体)。
提及‘格拉默’或‘过去职责’时,情绪会低落。”
“葬月对剑的保养近乎苛刻,可用‘请教剑理’开启话题,但切勿深入提及‘云上五骁’具体过往或‘丰饶陨落’细节。
她偶尔会望着罗浮方向出神。”
“幻螟的恶作剧并无恶意,通常只是渴望关注,捉弄成功后若佯装生气,她会更开心,但适可而止。
真身位置是最高机密,连我也未必全知。”
“碎星家乡的星空图有特定排列,提及‘守望’与‘交易’时他会沉默。力量狂暴,但本人性格其实……有点笨拙?不擅言辞。(不要相信他的审美!)”
“孕灾的核心意识难以直接沟通,反馈多为本能与数据流,定期输送高纯能量与生命物质是关键,‘母亲’的呼唤能引起微弱涟漪。”
这些记录细致入微,笔迹从认真到略显潦草,时间跨度似乎不小。
但此刻,它们都被粗暴地撕下,揉成一团,丢在这里。
流萤的手指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翻。
下面压着两本本子。
一本是略显厚重的皮质笔记本,边缘磨损严重,另一本则薄一些,封面是素雅的星空图案,看起来较新。
她先拿起了那本厚重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那些力透纸背、用各种颜色笔写下的、触目惊心的自我警示再次映入眼帘。
从“孩子们绝对不可以成为繁育的对象!!!”到“我不要变回虫子!!!!!”,
字里行间充斥着挣扎、恐惧、绝望的呐喊,与女皇如今那慵懒、无所谓、甚至带着嘲弄的态度形成了恐怖的反差。
这些页面有的被用力划过,留下深深的凹痕,有的角落被捏得皱起,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痛苦中无法自控。
然后,她拿起了那本星空封面的日记本,这似乎是女皇在建立王庭之后才开始使用的。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王庭奠基后不久。字迹清晰,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新家开始成形了,虽然是从一位逝去神明身上‘借’来的地盘,感觉有点怪,但这里能量很温和,孩子们似乎也很喜欢。
停云帮忙规划的区域很有仙舟特色,阮·梅在折腾她的生态球,残照……残照只要待在我旁边就看起来很高兴。
也许这次,真的能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让大家都好好活着,又不至于变成宇宙公敌的平衡点……我是不是太天真了?(划掉)总要试试看。”
往后翻,记录变得频繁,笔迹也偶尔流露出疲惫:
“扩张的欲望比想象中更难控制。‘
一半原则’是我能控制到的极限了。
看到那些被放弃家园的生命眼中的恐惧……对不起,但如果不这样做,虫群的本能反噬会先吞噬掉我们自己。
我必须活着,孩子们才能活着。这算理由吗?还是借口?”
“今天又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了,停云说我的笑容有点僵硬,不像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子来着?有点记不清了,标签上写‘微笑表示友好’,那我现在的笑,传达出去的是什么?命令?威慑?还是……空洞?”“链接里传来流萤的气息,她又清除了一处巢穴。
心很痛,但我不能阻止,甚至不能让她知道我在看着。
这是她选择的道路,是她保持‘自我’的方式。只要她安全……就好,只是,阿星那边……(墨迹晕开,字迹模糊)”
日记中段,笔迹开始出现变化,时而工整,时而狂乱:
“最近的占有欲越来越强,对孩子们的感觉越来越不对了,看到惑世优雅地处理政务,会想把她按在数据屏上;
看到残照毫无保留的依赖,想把她揉进骨血里,甚至看到孳孽清冷的侧脸,都想……
停下!你在想什么?!第一条!第一条是什么?!!”
“梦到流萤了。不是现在的她,是更早的时候。
醒来发现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想吃掉她,字面意义上的,从指尖开始,细细品尝,让她的每一部分都和我融为一体……
不!!!我是她母亲!我不是虫子!我不是!!(这一页纸张有撕裂后粘合的痕迹)”
“标签被撕掉了几张。
不知不觉就……看着那些字句觉得烦躁,碍眼,凭什么过去的我要规定现在的我?她懂什么?
她承受过这种每分每秒都在燃烧、都在渴望的滋味吗?但她好像……也是我,烦。”
接近日记末尾,记录变得断断续续,字迹也越来越接近如今女皇那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笔调,但内容却愈发令人心寒:
“今天把残照吓到了吗?只是觉得她红着脸的样子很可爱,想逗逗她。
‘家人’之间,亲密一点有什么问题?那些标签,真是迂腐。”
“流萤回来了,唔,我的萤宝,还是那么倔强,那么美味的样子……在浴池里差点没忍住。
她说要‘了断’?傻孩子,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断得掉,不过她腰后的印记亮起来真好看,像在邀请我……(涂抹)算了,日记本好像也快记满了,懒得写了。”
“笔记本上的话看完了,写得真辛苦啊,过去的我。
可惜,现在的我觉得……毫无意义。
虫子就虫子吧,当虫子有什么不好?力量、生命、欲望……直截了当,就是偶尔,看着孩子们的时候,我……,算了,大概……是错觉。”
最后一篇日记,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笔迹轻浮飘忽:
“把没用的东西清掉吧。包括这些……过时的记录。看着烦。”
流萤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滞。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抱着翻开的日记本和散落的标签,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身体冰冷,指尖麻木,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标签上那些努力记住的“为人的常识”,笔记本里那些绝望的自我诅咒,日记中从希望到挣扎、从挣扎到麻木、最终滑向深渊的清晰轨迹……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中呼啸、碰撞、拼接。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曾经那个,为了一片星空糖而开心、为了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而难过、
努力记住每个孩子喜好、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会在深夜因膨胀的占有欲而恐惧颤抖、会对着自己写下的警示害怕地哭泣、
会因为她的每一次战斗而心痛如绞……最终,却在一页页日记里,逐渐丢失了这些情感与记忆,变得漫不经心,变得将占有视为理所当然,变得认为“当虫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完整的,坠落过程。
母亲不是一夜之间变成女皇的。
她曾那么努力地想要抵抗,想要抓住“人性”的尾巴,想要为所有人寻找一条出路。
她用标签提醒自己,用笔记本咒骂自己,用日记记录自己……直到连这些提醒、咒骂和记录,都变得“烦人”,都被她亲手撕下、合上、丢弃。
“我不要变回虫子!!!!!”
日记本从僵硬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面的标签纸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流萤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深深埋下了头,银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剧烈,带动着整个单薄的身体都在战栗。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被碾碎后逸散出的、无声的悲鸣在空荡冰冷的房间里回荡。
那种悲怆并非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缓慢的、确凿的、如同亲眼目睹最珍视之物在眼前一寸寸风化、崩解、最终化为虚无的,足以扼杀一切呼吸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一切坚持、挣扎、质问、乃至憎恨,在那条早已注定的、缓慢而不可逆的“蜕变”轨迹面前,是多么的渺小与无力。
她不是在与一个固执的女皇抗争。
她是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母亲”,如何在名为“繁育”的命途侵蚀下,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那个曾经写下“不要变回虫子”的灵魂,那个她真正想要唤回的母亲,早已被禁锢在逐渐冰冷僵化的躯壳深处逐渐死去,
或许仍在某个角落无声嘶喊,却再也无法被听见。
冰冷的泪水终于突破了闸门,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散落在地的、那些写满“常识”与“关爱”的、被遗弃的标签纸。
墨迹在泪水中缓缓晕开,模糊成一片再也无法辨认的、悲伤的灰暗。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流萤猛地抬手,用力抹去脸上冰冷的湿痕,动作近乎粗暴。
眼眶红肿,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某种沉寂的东西被彻底点燃了,烧成一片决绝的灰烬。
她不再看地上那些被泪水浸染、字迹模糊的标签,而是迅速但珍重地将散落的日记本、笔记本和所有能找到的纸片重新收回那个破旧的纸箱,
她将它小心地推到房间最内侧的墙角,仿佛安置一个易碎的骨灰盒。
然后,她站起身。
右手指尖光芒凝聚、延伸,一柄纯粹由莹绿色能量构成的、光华流转的光剑无声出现在她手中,剑锋轻颤,嗡鸣如同她此刻激荡到近乎死寂的心跳。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开房门,踏入廊道冰冷的微光中。
步伐稳定得可怕,不再迷茫,不再彷徨,只是沿着灵魂链接中那份最清晰、也最灼痛的牵引,朝着王庭最深处、那个温暖而黑暗的源头走去。
方向明确——女皇的寝宫,那片氤氲的浴池。
这链接曾让母女两人无数次相隔万里心意相通,也将见证两人的终末。
厚重的生物质门扉在她面前无声开启,浓郁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水汽再度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
池中水流轻响,蒸汽比上次更加缭绕,几乎化为实质的乳白色纱幕。
女皇果然在这里。
她背对着门口,整个身体浸泡在乳白色的泉水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背部与湿漉漉披散的长发。
水波荡漾,勾勒出水下朦胧的腰臀曲线。
听到门开,她并未回头,只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带动水花轻响,那片粉色的生命纹路在水光与蒸汽中莹莹发亮,充满了无意识的、非人的魅惑。
“哎呀,是我们的小流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