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
残照见流萤长久地沉默,只是盯着杯中渐冷的茶,眼中那复杂的茫然与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急切与劝诫,
“你留下来吧。留在王庭,留在母亲身边。”
流萤指尖微颤,没有抬头。
“母亲她……真的很在乎你,甚至可以说是宠溺你到了我们都无法理解的地步。”
残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你在星海间穿梭,猎杀着繁育的虫群……这件事,如果是以前,
在我还是格拉默铁骑、记忆尚未完全恢复的时候,我或许不会说什么,甚至会觉得你是在执行某种‘正义’。”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粉色眼眸紧紧盯着流萤:
“可是现在,为什么还要继续猎杀她们呢?流萤,你看看清楚,那些虫群……她们不是‘敌人’,她们是我们的‘家人’啊!
是和我们流淌着相似本源、由母亲的力量孕育、由孕灾妹妹的躯体衍生的同胞啊!”
“我……”
流萤想辩解,却发现词汇匮乏。
“我很久之前就想说了。”
残照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语速加快,
“以前,我们是格拉默的铁骑,被赋予的使命和责任是‘消灭虫群’。
但那是过去!一个已经死去的帝国强加给我们的过去!
我们现在是繁育王庭的王虫,是母亲的孩子!那些被你视为目标、毫不犹豫挥剑斩杀的虫群,她们同样是母亲的孩子,是我们这个庞大‘家庭’的一部分!”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母亲明明给了你那么多!无条件的保护、最深的链接、甚至是放纵你伤害她的其他子嗣……这份偏爱,多到……多到连我都有些嫉妒。
可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自私?仅仅为了满足自己心中那个‘格拉默铁骑’的旧日幻影,为了维持某种你自己定义的‘荣誉’或‘正确’,就要不断地牺牲我们的家人吗?”
残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愤懑:
“明明我们几乎一样!同样曾是铁骑,同样被母亲拯救、重塑!为什么母亲只对你这么偏爱?
难道……难道就只是因为你遇见她更早一些吗?!”
话音未落,情绪失控的残照已经猛地站起,双手抓住了流萤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流萤吃痛。
那双粉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激烈的情绪:不解、委屈、不甘,还有深深的困惑。
“我不明白,流萤!我真的不明白!”
残照的声音几乎带上哭腔,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值得这么多?!为什么你可以一边享受着母亲独一无二的宠爱,一边又做着最伤害她、伤害这个家的事情?!”
“残照!你冷静点!”
流萤被她抓得生疼,同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指控震住了,只能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抱歉。”
残照像是忽然被自己的失控惊醒,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胸膛剧烈起伏。
她用力抹了把脸,声音重新压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失望,
“我情绪太激动了。其实……我们不是‘碰巧’遇上的。”
她抬起眼,直视有些惊讶的流萤:
“我听说你回来之后,立刻去拜访了惑世和孳孽两位姐姐。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去找她们,肯定不是单纯叙旧聊天吧?”
她的语气变得尖锐,
“你是在和她们商量,如何‘劝说’母亲,甚至……如何‘推翻’母亲,对吗?”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流萤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
“我从来没有……”
“我怎么会这么想?!”
残照打断她,声音颤抖,
“流萤,你睁开眼睛看看!自从王庭建立以来,你都做了什么?!
和母亲爆发争执,决绝地离开王庭,在航路上截杀王庭派出去开拓的‘列车母虫’,一次又一次地毁灭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试图与原住民共存的殖民星球……
桩桩件件,都在削弱王庭,都在伤害母亲的心!你让我怎么相信,这样的你,今天回来找其他王虫密谈,是为了‘王庭好’?!”
“……”
流萤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残照说的……大部分是事实。
她的行为,从王庭的角度看,无疑是背叛与伤害,任何辩解,在此刻听起来都像是虚伪的借口。
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模拟黄昏的光线在缓缓偏移。
良久,残照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疲惫而沙哑地再次重复,带着最后的恳求:
“流萤,留下来吧,算我求你,别再让母亲伤心了……她真的很在乎你。
作为母亲的女儿,你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否认,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早就不是格拉默的铁骑了。你是王虫,你的本质是‘繁育’,你……是一只‘虫子’啊,这是我们共同的身份,也是我们无法逃离的命运,接受它,好吗?”
流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那句“你是一只虫子”,如同最后的审判,重重砸在她的心口,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她缓缓低下头,银灰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谢谢你的招待。”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说完,她不再看残照脸上瞬间流露出的错愕与更深的失望,径直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房门,冲进了外面已然降临的“夜色”之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仿真的街灯与建筑阴影里。
……
重新走在王庭宏大而寂静的主廊道中,流萤的情绪比来时更加纷乱复杂,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所有颜色混杂在一起,只剩下沉重压抑的灰暗。
从惑世那里收获的是基于现实的理性否定,从阮·梅那里得到的是基于法则的终极绝望,而从残照这里……她遭遇的是最直接的情感冲击与道德质问,直指她行为本身的自私与矛盾。
没有支持,没有帮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理想的理解。
所有的声音,都在以不同的方式,逼迫她“认清现实”,接受自己作为“繁育王庭王虫”的身份与随之而来的一切。
不甘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
流萤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几乎是以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又去拜访了剩下的王虫。
葬月王虫 的领地剑气森然,她本人只是在庭院中静静擦拭着无形的剑意,对流萤的到来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沉默的拒绝比言语更冷。
孕灾王虫 的本体深处意识混沌而宏大,反馈来的只有对“停止扩张”这一概念的本能排斥与不解,无法沟通。
幻螟王虫 行踪诡秘,根本不知藏身何处。
最终,她见到了碎星王虫。
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人形,俊美而沉默,听流萤艰难地陈述完那早已漏洞百出的“新命途”构想后,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抱歉,流萤姐姐,现在我的力量只为守护王庭与执行女皇的意志而存在,
您的想法……我无法赞同,也无能为力。”
疏离而客气的拒绝。
王庭的八大王虫,除了她自己,她已全部拜访一遍。
结果无一例外。
当她拖着几乎被抽空力气的身体,于真正的王庭夜晚回到核心区域,打算先回那个暂时属于自己的房间,在一片死寂中好好整理这混乱绝望的一天时,
却在一条偏廊的转角,迎面遇到了一个抱着东西匆匆走过的人形虫裔。
那虫裔见到她,立刻恭敬地停下行礼。流萤本无意理会,但目光扫过对方怀中抱着的那个看起来相当陈旧、边角磨损的硬纸箱时,却莫名一顿。
纸箱似乎有些年头了,表面甚至沾着一点干涸的、像是星际尘埃的污渍。
而更让流萤在意的是,从那纸箱并未完全盖拢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灵魂深处感到莫名熟悉与悸动的气息。
那气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混杂在纸箱本身陈旧的气味和王庭无处不在的生命能量背景中,若非流萤此刻精神敏感到了极点,或许根本不会注意。
好奇心,或者说一种冥冥中的预感,让她叫住了对方。
“等一下。”
流萤开口,声音因为一天的疲惫而略显沙哑。
那人形虫裔立刻停下,转身,姿态愈发恭敬:
“流萤殿下,请问有何吩咐?”
流萤指了指那个纸箱:
“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虫裔低头看了看箱子,回答道:
“回禀殿下,这是女皇陛下吩咐在下处理掉的……一些无用的旧物。”
“母亲要处理东西?”
流萤微微蹙眉。以她对母亲的了解,她并不是一个会随意丢弃旧物的人,尤其是她亲自吩咐处理,
而非交给清洁单元自动回收,这本身就有些奇怪,
“她怎么会交给你来处理?”
虫裔似乎被问住了,迟疑了一下:
“这……女皇陛下的命令,在下只是遵照执行。”
流萤盯着那个纸箱,心中的疑窦越来越重。那股熟悉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像一根细线,牵动着她的某根心弦。
沉默了几秒,她做出了决定。
“算了。”
她伸出手,
“把箱子给我吧,既然是母亲的旧物,我……我去处理掉,你可以去忙别的了。”
人形虫裔似乎有些犹豫,但面对流萤这位地位特殊的王虫,它不敢违逆,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略显沉重的纸箱递到流萤手中,再次躬身:
“是,流萤殿下。那便有劳殿下了。”
说完,它如释重负般迅速退走,消失在廊道尽头。
流萤独自站在略显昏暗的廊道里,怀中抱着那个散发着陈旧气息与一丝神秘悸动的纸箱。
她低头,看着纸箱磨损的边缘,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立刻打开。
她抱着它,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空旷的廊道里,只剩下她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怀中纸箱里,那仿佛与心跳同步的、微弱而固执的熟悉脉动,敲击着她混乱的心绪,带来一丝不安的、却又无法忽视的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