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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IF : 繁育王庭(15)

    从阮·梅那理性到近乎冷酷、将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扑灭的实验室离开后,流萤没有再继续拜访其他王虫的计划了。

    无论是惑世基于现实利害的冷静剖析,还是阮·梅从宇宙法则层面的根本否决,都如同两座无法逾越的巨峰,清晰地指出了她那个“创造新命途”想法核心的脆弱与……不切实际。

    想得很好,像黑夜中一盏孤勇的灯。但照亮不了早已被命运浇筑成型的、冰冷的现实甬道。

    流萤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不只是身体,更是精神与信念上的。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王庭错综复杂的内部通廊里,目光没有焦点,脚步也显得有些虚浮。

    思绪如同陷入泥沼的车轮,依旧在本能地、徒劳地转动,试图从绝望的缝隙中再抠出一丝关于王庭未来、关于虫群出路的可能性,但每次触及,都是更深的无力与茫然。

    就在她神思不属、拐过一个光线稍暗的廊角时——

    “哎呀!”

    “唔!”

    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温暖而带着馨香的身体。

    流萤踉跄一下,下意识地连忙道歉:

    “啊,抱歉,抱歉!我在想东西,没看到你……”

    “流萤?”

    一个带着惊讶与喜悦的、清脆声音响起,

    “你回来了啊?”

    流萤抬起头,撞入一双亮晶晶的、与她发色同系的粉色眼眸中。

    眼前是一位身材娇小却充满活力的少女,粉色短发柔软蓬松,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正笑容灿烂地看着她,额前一对小巧的粉色触角欢快地晃动着——正是残照王虫。

    “残照,是你啊……”

    流萤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松了口气。在经历了与惑世和阮·梅那理性到近乎压抑的对话后,遇到性格相对单纯直接的残照,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轻松。

    “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

    残照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她,

    “以你在母亲那里的受宠程度,就算真的不小心撞到母亲本人,她也只会笑着揉揉你的头,绝对不会怪罪你的啦!”

    “我……”

    流萤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因为撞人而紧张,但想到刚才接连受挫的谈话,那股沉重的郁结又堵在了喉咙口。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

    “没什么。”

    “算了,不说这个。”

    残照很自然地跳过了话题,挽住流萤的胳膊,亲昵地问,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瞎晃?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我……随便走走。”

    流萤含糊道,随即反问,

    “你呢?怎么在这?”

    残照噗嗤一笑,粉色的触角得意地翘了翘:

    “你看看你问的什么话!这里是王庭,是我的家呀!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倒是你,大忙人,难得回来一趟。”

    “也对……”

    流萤低声嘟囔,确实是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好了好了,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

    残照不由分说地拉着流萤往前走,语气热情洋溢,

    “正好也快中午了,走,去我那儿坐坐!我给你准备点好吃的,我的手艺可是有进步的哦!”

    “这……”

    流萤有些犹豫。虽然在惑世那里喝了茶,在阮·梅那里吃了小蛋糕,但都只是浅尝辄止,心情沉重之下更没吃下多少。

    此刻被残照一提,才隐隐感到胃里有些空荡。

    看着残照那双充满期待、不掺任何复杂算计的粉色眼眸,流萤心底那层坚冰似乎被这单纯的热情融化了一丝。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好啦!”

    残照欢呼一声,拉着流萤,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领地的方向走去。

    残照的领地位于王庭生态相对“温和”的区域,其环境模拟了一颗普通宜居星球的地表景象。

    这里有仿真的蓝天、柔软的草地、蜿蜒的小径,甚至还有小型湖泊与树林。

    居住在这里的虫裔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高度人形,过着类似社区的生活;

    有的则更接近虫族本体,悠闲地栖息在特制的巢穴或树木上,彼此间气氛平和,甚至有种奇异的田园感。

    这与惑世的精密中枢、阮·梅的活化实验场截然不同,更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属于虫裔的“家园”。

    流萤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周围,跟着残照穿过一片开满发光小花的草坪,来到一座宁静的街区。

    最终,她们停在一栋外观简洁温馨的二层小别墅前。

    白色外墙,深色屋顶,门前还有一小片打理得很好的花圃,种着一些会在王庭光线下变换颜色的奇异植物。

    这与“王虫”这个称谓通常带来的威圧感与神秘感相去甚远。

    “就是这里啦,请进!”

    残照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流萤进去。

    屋内装修也十分简约明快。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墙壁,家具线条流畅实用,透着一种干净舒适的暖意。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显得格外宁静。

    两人在门口换了柔软的拖鞋。

    残照指了指客厅里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布艺沙发:

    “流萤你先坐一下,看看电视或者随便转转,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说完便系上围裙,风风火火地钻进了开放式厨房。

    流萤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坐下。她有些拘谨地揣着手,目光打量着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

    客厅的白色墙壁上,没有悬挂什么威严的徽记或复杂的星图,只零星点缀着几张照片和几幅笔触细腻、描绘着不知名星系瑰丽景色的风景画。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那些照片。

    大多是一些星际旅行时的自拍:

    残照站在奇异的火山星球前笑得没心没肺;蹲在发光的水母群中比着剪刀手;或者坐在某种巨型生物的骨骼上,背后是绚烂的星云……

    每一张都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与探索的兴奋。

    而最多的,还是与女皇——茧梦——的合照。

    有在初建王庭时,站在尚未完全改造的神骸根系下的合影;有在某次“家庭聚会”后,趁着女皇心情好拍的搞怪照片;

    最多的,则是在各种日常场景里,残照亲昵地靠在女皇身边,或挽着手臂,或倚着肩膀,女皇的脸上也总是带着那种流萤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温柔而纵容的笑意。

    流萤的目光,最终被一张镶嵌在精致相框里的照片牢牢吸引。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那是……在匹诺康尼的合影。

    背景是梦境都市光怪陆离的霓虹与建筑剪影。

    照片上的三个人都穿着便装。站在中间的茧梦笑容明亮,眼中还带着彼时未散的、属于“无名客”的纯粹光彩。

    她一手自然地揽着身边略显懵懂、眼神清澈如幼鹿的残照,那时她刚刚被“复活”或“唤醒”不久,

    另一只手则搂着当时还是“流萤”的自己。自己那时也笑着,虽然有些羞涩,但身体不自觉地倾向母亲那边,充满了依赖与信任。

    残照则将头轻轻倚在茧梦的肩上,笑容满足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毫无阴霾。仿佛所有的苦难、抉择、命运的十字路口都还未曾降临。

    流萤的指尖,无意识地、极轻极轻地抚过照片上茧梦灿烂的笑脸。

    冰冷的玻璃相框阻隔了触感,但那笑容的温度,却仿佛穿透时光与介质,灼烫着她的指尖与心脏。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模拟的天光似乎都偏移了角度,久到厨房里传来的烹饪声响都变得模糊。

    直到残照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恍然回神,仿佛从一场悠长而甜美的旧梦中被强行唤醒。

    她迅速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将相框小心翼翼地挂回原处,手指轻轻拂过边缘,然后才转身走向已经摆好饭菜的餐桌。

    残照做了简单的两素一荤:清炒时蔬、凉拌菌丝、一道用合成蛋白做得色香味俱佳的“荤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颗粒分明的米饭。

    菜式家常,摆盘也不花哨,但香气扑鼻,充满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快坐快坐!尝尝看!”

    残照热情地招呼,给流萤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流萤依言坐下。

    残照很自然地照顾着她,给她夹菜,问她口味咸淡,仿佛流萤本就是这家里的一员,只是出了趟远门刚回来。

    这种平淡而温暖的照料,没有惑世的礼节周全,没有阮·梅的精准设计,却让流萤紧绷的神经在不自觉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沉默地吃着,味道确实不错,简单的饭菜里能尝出用心。

    饭后,流萤下意识地起身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残照一把按住。

    “哪有让客人动手洗碗的道理?”

    残照故意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你去看电视,或者再去看看照片,我很快就弄好。”

    等残照利落地收拾好厨房,洗净双手回到客厅,两人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残照泡了一壶花果茶,淡淡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她们分享起彼此的近况。残照说了很多:她负责的王庭内部能量循环与物资回收工作,

    “听起来很无聊,但看到废物重新变成能量滋养大家,还挺有成就感的!”

    她在星际间“出差”时遇到的趣事

    “有个星球的石头会唱歌!我带了一块回来,待会给你听!”

    她在学习新的乐器

    “母亲送我的,我弹得还不好……”。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与对生活细节的雀跃。

    流萤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简短地问一句,轮到她说时,她却有些语塞。

    她过去这段时间的生活……除了在无尽的星空间穿梭,寻找虫群的痕迹,然后战斗、净化、再离开,循环往复,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近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非要说有点色彩的,可能就是去星穹列车寻找阿星了。但……

    阿星那双燃烧着恨意与毁灭的金色眼眸,那句“滚开!虫子!”的尖锐嘶吼,瞬间刺破温馨的假象,让她即将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哽在喉咙里。

    心脏传来熟悉的抽痛,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旋转的花果,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到处走走。”

    残照眨了眨眼,似乎察觉到了流萤的回避,但她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将话题又引回了王庭的日常琐事上。

    茶喝到一半,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模拟阳光温暖地铺在地板上。

    残照放下茶杯,粉色眼眸认真地看向流萤,语气不再轻快,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流萤,”

    她轻声问,

    “这次回来……你还走吗?”

    流萤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杯壁传递着温度,却暖不进心底那片荒原。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这次竭尽全力的劝说最终依旧无法改变什么,如果女皇的道路无法撼动,如果虫群的未来注定要沿着这条看似唯一、实则布满荆棘与牺牲的道路走下去……

    那么,她该何去何从?

    是再次转身离开王庭,回到那片冰冷的星海,继续那场注定孤独、意义存疑、甚至可能被至亲之人憎恶的“净化”之旅?

    还是……留在这里,留在这个给予她血脉、温暖、归属感,却也承载着沉重宿命与伦理困境的巢穴,尝试去接受、去适应,甚至……去协助那条她内心并不完全认同的道路?

    两种选择,都像是看不到尽头的迷雾,每一步都可能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