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惑世那秩序井然却又令人倍感压力的领地离开后,流萤在通往王庭其他区域的廊桥间停留了片刻。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因理想受挫而翻涌的郁结与无力感稍稍平复。
惑世的理性拒绝如同第一堵高墙,但她不能就此止步。
调整好心绪,流萤眼眸重新燃起光芒,她选定来下一个目标——那位主动舍弃「智识」的桂冠、以惊世骇俗的自我改造投身「繁育」,如今被称为 孳孽王虫 的存在:阮·梅。
与惑世领地的古典秩序化截然不同,阮·梅的“领地”并非王庭内部的结构,而是依附于王庭主体的一颗经过她亲手彻底改造与活化的行星。
还未靠近,流萤便能感受到那颗星球散发出的、磅礴而奇异的生命脉动。
它不像自然星球,更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拥有独立生态循环的活体培养皿或生命实验场。
当她降落在星球表面时,眼前的景象证实了她的预感。
这里的“大地”柔软而富有弹性,呈现出健康的肉粉色,表面覆盖着天鹅绒般的苔藓或细小菌毯。
空气温暖湿润,充满了一种清新又复杂的、类似雨后森林与高级实验室混合的气息。
形态千奇百怪却又和谐共处的生物随处可见:有的像会发光的蘑菇与藤蔓的共生体,缓慢移动;
有的如同几丁质甲壳包裹的液态生物,折射着虹彩;甚至能看到一些毛茸茸的、眼神懵懂清澈的小型生物,在奇异的植物间嬉戏玩耍。
这里没有弱肉强食的嘶吼,只有生机盎然的低语与能量流动的嗡鸣,仿佛所有生命都被精心调整至一个动态平衡的共荣状态。
流萤刚站稳,一只灰色的猫猫糕——“垃圾糕”,便一蹦一跳地来到她脚边。
它仰起头,用那双无机质却显得天真的大眼睛看了看流萤,然后转身,慢悠悠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时不时回头,似乎在示意她跟上。
流萤跟随着这只小小的向导,穿过一片流淌着发光溪流的晶簇森林,越过几座由半透明生物组织构成的、如同巨大器官般缓缓搏动的小山,最终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矗立着几座造型极简、线条流畅的银白色建筑,与周围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象形成微妙对比。
建筑表面干净得反射天光,没有任何虫巢常见的狰狞附生物。
垃圾糕在一座最大的建筑入口处停下,蹭了蹭流萤的腿,然后便蹦跳着消失在旁边的蕨类丛中。
入口自动滑开,内部是宽阔明亮的空间,一半是洁净到近乎无菌的实验室,摆放着流萤看不懂的精密仪器与培养装置;
另一半则布置得像一个舒适的生活区,有书架、软椅,甚至还有一个开放式的、设备齐全的厨房。
阮·梅就在厨房区域。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便于活动的浅色实验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边。
此刻,她正背对着入口,专注地操作着料理台。
空气中弥漫着烘焙糕点特有的、温暖甜腻的香气,与她身上那种冷静理性的气质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
她动作娴熟地将搅拌好的面糊倒入模具,手法精准得像在进行化学试剂配比。
似乎感应到流萤的到来,阮·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稍等,这一炉马上好,自己找地方坐,流萤小姐。”
流萤默默走到生活区,在一张看起来舒适但线条硬朗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那边,看到一些培养皿中正在分化的、形态难以描述的胚胎状生物,又看到生活区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标题深奥的典籍与数据板。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阮·梅一贯的、将理性贯彻到极致的风格。
不一会儿,烤箱发出清脆的“叮”声。阮·梅戴上隔热手套,取出一盘烤得金黄蓬松、点缀着果干的小蛋糕。
她将蛋糕放在料理台上冷却,这才转身,摘下手套,走向流萤。
她的面容与流萤记忆中相比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清丽出尘,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平静,仿佛映照着生命本身所有的可能性与终局。
“回来了?”
阮·梅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走到流萤对面的椅子坐下,指了指料理台,
“尝尝看,新调整的配方,应该能适应你现在能量代谢需求,也不会引发不必要的排异反应。”
“谢谢,阮·梅女士。”
流萤礼貌地回应,但没有立刻起身去拿。
她看着阮·梅,琥珀色的眼眸中再次凝聚起那份熟悉的、孤注一掷的认真。
阮·梅似乎察觉到了她未出口的言语,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等待下文。
“阮·梅女士,”
流萤终于开口,声音比面对惑世时更多了一份近乎恳切的期待,
“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阮·梅言简意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想请您……帮助我,帮助虫群,创造一条新的命途。”
流萤直截了当,将最大的希望寄托于此,
“一条能够容纳我们所有虫裔,让我们得以存在,却不再需要以无休止扩张和吞噬其他生命为代价的命途!”
她向前倾身,语速加快:
“我知道这听起来或许是天方夜谭……但是,如果是您的话,如果是曾经帮助母亲达到如今这个层面、对生命本质理解最深的您的话……
或许,或许真的有办法做到!惑世说不可能,但我想,如果是您……”
阮·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流萤因激动而略微停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如深潭:
“抱歉,我拒绝。”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惑世那种委婉的规劝。
流萤的心猛地一沉,但仍旧不甘:
“为什么?您有能力,您……”
“不是不想,是不能。”
阮·梅打断她,眼神锐利而清晰,如同手术刀般剖开流萤的幻想,
“流萤,你混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创造星神,与创造命途。”
她站起身,走到实验室与生活区的交界处,指尖虚点那些培养装置和浩瀚的书架:
“我能‘创造’生命,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涉、引导生命的形态与进化方向,如同我改造自身,亦如我当初协助茧梦稳定她的存在形态,融合不同的力量源头。
这本质上是利用、重组、升华已有的‘规则’与‘物质’。”
她转向流萤,目光穿透而来:
“但‘命途’……它不是一个具体的生物,不是一种可以编辑的基因序列。
它是浩瀚虚数法则中,由智慧生命的情感、信念、行为模式所汇聚、升华而成的‘概念集合体’。
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驱动着符合其概念的宇宙规律。”
阮·梅的声音冷静地阐述着冰冷的宇宙真理:
“没人知道,究竟什么样的‘概念’,在何种宇宙情势与众生心绪的激荡下,能够凝聚足够的力量,最终升格为新的星神,开辟一条新的命途。
那是一个自下而上、由无数偶然与必然交织的、宇宙尺度的‘涌现’现象。”
她举了一个例子,平静却充满力量:
“就像当年,谁能预料到,一只孤独的、渴望同类的虫子,其纯粹到极致的执念,最终竟能点燃‘繁育’的星火,成就一位星神?
那是意外,是奇迹,是宇宙自身意志的偶然闪光,绝非任何个体智慧能够‘设计’或‘创造’。”
流萤的脸色渐渐发白。
阮·梅的话语比惑世的现实分析更残酷,它直接否定了“创造”这一行为本身的可能性。
阮·梅走回椅子边,却没有坐下,她看着流萤,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叹息的情绪:
“而且,你此刻的请求……并非首次提出。”
流萤愕然抬头。
“在你回来之前,在你于星海间奔波的时候,甚至更早,在王庭刚刚建立、一切尚未定型之时……”
阮·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母亲她也曾无数次以几乎与你相同的眼神和语气,向我提出过完全一样的请求。”
流萤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我们尝试过。”
阮·梅的叙述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惊人的信息量,
“并非毫无行动,我们推演过无数模型,试图寻找一个能被宇宙接纳、又能涵盖虫群存在本质的新‘概念’。
我们分析过所有已知命途的排异性,甚至……”
她顿了顿,
“甚至考虑过,是否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复活’或‘重新定义’那位已经陨落的丰饶星神。
毕竟,祂的遗骸就在我们脚下,祂的部分力量已被融合。”
流萤的呼吸几乎停滞。
“但最终,所有的尝试,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可能性……”
阮·梅缓缓摇头,给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论,
“都以失败告终,不是技术不足,不是力量不够,而是……‘命途’本身,拒绝被主观意义上的‘创造’。
它只能被‘践行’,被‘印证’,在众生的心与行中自然‘生长’。”
“所以,她放弃了……”
流萤喃喃道,声音干涩。
她终于明白,母亲并非没有挣扎过,并非甘愿行走在这条看似唯一的道路上。
她是经历了所有可能的探索,撞遍了所有看不见的墙壁后,才不得不接受了那个“繁育女皇”的身份与道路。
“是的,她放弃了那条不切实际的‘创造’之路。”
阮·梅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些金黄的小蛋糕上,仿佛在凝视过去无数个共同推演计算的日夜,
“选择了在现有的框架内,以她的方式,尽可能地为虫群寻找一条……不那么‘蝗灾’的道路。
尽管,这同样步履维艰。”
实验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那些培养装置中,新生命微微搏动的韵律,如同宇宙沉默的心跳。
流萤缓缓站起身,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走到料理台边,拿起一块尚有余温的小蛋糕,机械地咬了一口。
香甜松软,温度恰到好处,能量温和地补充进身体,设计精妙无比。
就像阮·梅的话语,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却冰冷地熄灭了最后一点幻想的火苗。
“……我明白了。”
流萤咽下蛋糕,声音轻得像羽毛,
“谢谢您的款待,阮·梅女士。蛋糕……很好吃。”
她放下剩下的蛋糕,对阮·梅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背影比离开惑世那里时,更加单薄,也更加沉重。
阮·梅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建筑的墙壁,望向王庭核心处那个同样被命运束缚的身影,又或许,只是沉浸在自己关于生命、存在与必然性的永恒思辨之中。
那颗活化星球上的奇异生灵们,依旧在无忧无虑地生长嬉戏,对刚刚发生的、又一次关于出路与绝望的对话,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