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发展与原本的轨迹并无二致。
他们遭遇了身受重伤、肢体残破的十王司判官雪衣。
面对那堪称惨烈的伤势,罗刹并未避讳,他再次展示了那手源于丰饶命途的精妙治愈之术,
温暖柔和的绿色光华流淌,将断裂的管线与损毁的机体重新接续,虽因雪衣特殊的偃偶之躯未能完全复原,但那磅礴的生命力与精准的控制,足以令人侧目。
一路行来,罗刹的言行举止堪称无可挑剔。
他谈吐温和有礼,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遇到分歧总是谦让,面临危险时亦能冷静应对,展现出不俗的实力与担当。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位修养极佳、能力出众的完美旅伴。
然而,茧梦看着前方那个沐浴在仙舟仿造天光下的、颀长优雅的背影,眉头却一点点、不由自主地锁紧了。
不对。
有问题。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即便暂且抛开他背后那具始终散发着隐秘违和感的棺椁,仅仅以他“本人”而论……茧梦的感应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异常。
那是一种深埋于完美表象之下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不是真正的淡然,更像是一种将所有激烈情绪,无论是喜是怒是疯是狂,都压缩凝固到极致后,形成的、光滑如镜的“完美伪装”。
这感觉,就像一个理智的疯子,用最高明的演技,将自己精心包装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正常人”。
“茧梦小姐,”
温和的嗓音从前传来,打断了她的凝视。
罗刹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碧色眼眸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望向落在队伍后方的她,
“是在下哪里惹您不快,或有何处失仪吗?为何这一路上,您似乎……一直在审视在下?”
他的提问直接而坦荡,反而让不加掩饰的观察显得失礼。
茧梦心头一跳,面上却未露怯,顺着话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天真的语气反问: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罗刹先生您……真是位完美的人呢,实力强,心肠好,脾气也温和。
像您这样的人,为什么甘愿做一个在宇宙里四处漂泊、与风险为伴的行商呢?
留在自己的家乡,找一个心爱的人,组建一个温暖的小家,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不是更好吗?”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私人、或许能流露真实心绪的方向。
“哈哈,茧梦小姐的观点,倒是十分奇特,也令人向往。”
罗刹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完美,带着些许被夸赞的谦逊和被问及理想的淡淡感慨,
“您说得自然不错,只是,茧梦小姐,身处于这命途交织的浩瀚星海,有时,‘偏安一隅’求得一份安稳,其难度未必就小于在风浪中漂泊前行。”
他微微抬眼,望向仙舟穹顶模拟出的、流动着数据的“天空”,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仿佛浸染了真实旅途风霜的怅然:
“实不相瞒,罗刹于星海间游历行商,所求的,正是如您方才所描绘的那般生活——一处安宁的归宿。
此次仙舟之行,乃是为了履行承诺,送归一位故友的遗骸,若此行一切顺利,待事了之后……我或许便会返回故乡,尝试寻一片安静角落,安定下来了。”
言辞恳切,情感流露自然,逻辑也自洽,几乎无懈可击。
“哦……原来是这样。”
茧梦眨了眨眼,粉色的触角轻轻晃动,仿佛被这个“温情”的理由说服,
“那……祝您此行一切顺利,早日如愿。”
对话至此,已无法再深究下去。罗刹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暴露了一个“送归故友”的合理动机来解释那具棺椁。
再追问下去,反倒显得她多疑且不近人情。
一行人再度陷入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在空旷或略显凌乱的街道间回响。
兜兜转转,穿过层叠的街市与关卡,终于到了必须分别的岔路口。
素裳身为云骑,有军务在身,率先抱拳告辞,身影利落地消失在通往云骑军集结区域的廊桥尽头。
丹恒与茧梦也急于同列车组的同伴们会合,便与罗刹礼貌道别。
罗刹微微欠身,祝他们早日寻得友人,神色真诚,无可指摘。
直到两人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罗刹的视线范围,茧梦才猛地一把拽住丹恒的衣袖,将他拉近一旁建筑的阴影里。
“丹恒,你先去找阿星她们。”
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我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
丹恒目光一凝:
“是和那位罗刹先生有关?”
他一路上看出来了茧梦对这位行商的特殊“关照”。
“嗯。”
茧梦重重点头,脸色是罕见的严肃,
“这个人,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我得去盯着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免得他冷不丁搞出什么我们收拾不了的大麻烦。”
“……”
丹恒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
“此举风险难料,他深浅未知,且明显有所隐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呀,放心啦!”
茧梦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跳起来拍了拍丹恒的肩膀,
“我可是‘令使’哎!虽然不完全是,但保命和跟踪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点风险,洒洒水啦!你先去和星她们汇合更重要。
如果盯了半天,发现这罗刹真是个万里挑一的老实大好人,我立马就去找你们,好不好?别担心!”
她不等丹恒再劝,挥了挥手,粉色身影一闪,便已循着来时路上刻意留心的、极淡的属于罗刹的那丝“异常平静”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丹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片刻后,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加速离去。
自此,丹恒与茧梦分头行动。
丹恒那边的经历,与原本的轨迹并无太大差异,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先将目光投向暗中尾随的茧梦。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盯梢中流逝,仙舟内部模拟的“天色”也逐渐暗淡,步入“夜晚”。
茧梦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始终与前方那个优雅从容的身影保持着极限距离。
她细数着罗刹这一整日的行程:去借阅了一本叫《渔公案》的书,途中又顺手救了两名,额,cos内个的仙舟居民;
又在街边小摊购买了一份清淡的仙舟糕点,并礼貌地向摊主道谢……行为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博学、善良、守礼的行商形象。
“借书,救人,买东西……嘶——”
躲在飞檐阴影下的茧梦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触角困惑地卷曲起来,
“这人难道……真是个表里如一的大好人?是我感知出错了,还是他伪装得实在太天衣无缝?”
她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直觉。这一天里,罗刹几乎未曾离开过她的视线,确实没见他有什么可疑举动。
“再跟跟看……”
茧梦甩甩头,驱散那点自我怀疑,继续潜行跟随。
然而,或许是因为思绪有些纷乱,或许是对罗刹的“无害”表现逐渐放松了警惕,她并未注意到,周遭的环境正在悄然变化。
行人越来越稀少,建筑愈发古老僻静,灯光也逐渐暗淡,直至完全依靠月光和远处零星的能量符文照明。
地点,已经深入到仙舟罗浮那些鲜为人知的、管理相对松懈的古老街区深处。
直到——
一道清冷得如同九天悬月、凌厉得足以切开夜色的剑气,毫无征兆地自她背后死角袭来!
那剑气凝练至极,悄无声息,直到临体的前一刻,才爆发出冻结骨髓的杀意!
“!!”
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所有杂念。
暴露与否已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茧梦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娇小的身躯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极限扭转,险之又险地向侧方扑出!
“噌——!”
一声轻响,如裂帛,又如冰晶破碎。她原先藏身的那处飞檐阴影,连同下方一小片坚实的金属复合材料地面,被平滑地切开一道足有一米长的深邃剑痕,
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丝丝缕缕凝而不散的寒霜气息。
“谁?!”
茧梦在半空中拧身落地,足尖轻点,已是全神戒备。
她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投向剑气袭来的方向——那片最为浓重的、连月光似乎都无力穿透的阴影。
一道高挑、挺拔、周身萦绕着孤高与寂冷气息的身影,缓缓自阴影中踱出。
清辉般的月光终于吝啬地洒落些许,勾勒出来者的轮廓。
浅蓝灰白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典雅而利落的高髻,右眼覆盖着一枚造型精巧、纹路如银月的黑色眼罩。
未被遮住的左眼,瞳孔是凛冽的赤红色,此刻正倒映着月光与茧梦的身影,冰冷无波。
她身着深灰为底、配以天蓝色纹饰的古风服饰,衣袂飘逸,其上绣着精致的昙花纹样与流云纹路,腰间和肩侧佩戴着形似弯月的奇异装置。
长靴带有铠甲的质感,整体气质清冷、凌厉,仿佛一柄出鞘即饮血的古剑。
来者正是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