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心中一沉。

    这个名字伴随着一些记忆碎片,从她逐渐整合的意识深处浮现。

    仙舟前代剑首,“云上五骁”之一,现任罗浮将军景元的师父,身堕魔阴身而剑术通神的……危险存在。

    一个并非令使,却拥有足以令寻常令使都为之棘手的恐怖实力的“疯婆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茧梦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已悄然垂至身侧,指尖触及了隐藏在袖中的“暗蚀·萨姆”召唤器。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她因猝然遇袭而加速的心跳稍微平复些许,但警惕已提升至最高。

    月光下,镜流赤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全副戒备的茧梦,并未立刻发起第二次攻击。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寂静的古旧街巷中,只有夜风穿过狭窄通道发出的呜咽,以及两道身影之间无声对峙的、几乎凝滞的空气。

    就在茧梦心中急速权衡,是冒险一战探明究竟,还是凭借萨姆装甲的速度与机动性果断撤离的瞬间——

    “好了,两位女士。”

    一道温和依旧、却莫名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嗓音插入了这紧绷的弦。

    罗刹不知何时已走到那简陋石桌旁,姿态从容地摆正了第三把椅子,仿佛他们并非在深夜僻巷中对峙,而是在自家花园里准备一场午后茶叙。

    他甚至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套素雅的茶具,三杯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香气淡雅,与他此刻的行为一样,透着诡异的“正常”。

    “不如给在下一个面子,暂且收起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我们坐下,好好聊聊,如何?”

    他微笑着,碧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清澈而无害。

    镜流没有动。

    手中那柄由极致寒意凝结而成的冰晶大剑依旧稳稳地指着茧梦,剑锋未曾偏移半分。

    她甚至连看都未看罗刹一眼,只冷冷开口,声音如她的剑气般清冽冰寒:

    “罗刹,我不记得,我们的计划里……有第三个人的位置。”

    “不必多虑,镜流女士。”

    罗刹的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们的合作与既定目标,并不会因为茧梦小姐的意外到来而有分毫动摇。只不过……”

    他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全身戒备的茧梦,

    “既然茧梦小姐已经在此,且似乎对我们抱有相当的……‘兴趣’,那么,或许我们的计划,可以因应这小小的变数,做一些更具效率的调整。”

    巷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夜风拂过古老砖石的细微声响。

    镜流赤红的独眼终于从茧梦身上移开,瞥向罗刹。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与一丝极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会如此行事的了然。

    片刻后,她手腕轻振。

    “咔嚓……”

    冰晶大剑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随即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消散,化作点点晶莹的寒光,消弭在夜色中。

    那迫人的剑意也随之收敛,虽然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孤高与冰冷并未减弱分毫。

    她迈步,无声地走到石桌旁,在罗刹示意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其中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便闭上双眼,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静坐品茗,不再理会外界。

    压力骤然一松,但茧梦的心却提得更高了。

    镜流的收剑并非妥协,更像是一种基于对罗刹判断的、冷硬的“执行”。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默契。

    “茧梦女士,请。”

    罗刹转向她,笑容可掬地伸手示意剩下的那个空位。

    茧梦的指尖在袖中的召唤器上紧了紧。眼下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罗刹的从容,镜流的默许,还有这诡谲的“茶会”……直接转身逃跑?

    且不说镜流那快如鬼魅的剑是否会允许,更重要的是,她将一无所获,所有的疑虑和危险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本能叫嚣的警报,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到石桌旁,慢慢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全身肌肉依旧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幼兽。

    罗刹似乎对她几乎凝成实质的警惕视若无睹。

    他也优雅落座,端起自己那杯茶,轻嗅茶香,然后惬意地抿了一口,神态放松得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老朋友间的夜间闲谈。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茶香袅袅。这平静比直接的刀剑相加更让人心悸。

    最终,还是茧梦先沉不住气。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氛围,目光锐利地刺向罗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罗刹放下茶杯,瓷杯与石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迎上茧梦的目光,碧眸中依旧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不必紧张,茧梦小姐。我们所行之事,目的纯粹——只为彻底断绝‘丰饶’于仙舟,乃至更广范围的遗祸。

    此事,不会对您的同伴,以及秉持开拓之志的星穹列车,产生任何额外的负面影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与镜流女士自会前往十王司幽囚狱,领受我们应得之罚。这一点,请您放心。”

    “呵,”

    茧梦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信任,

    “这种鬼话,你以为我会信?先不提你背后那棺材里到底装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单看你这一身浓得跟熬糊了的粥似的丰饶气息,还有这张脸,就不像什么好人。”

    她故意用上了略带刻薄的言辞,试图激出对方更真实的反应。

    “哈哈,没想到茧梦小姐竟也喜爱以貌取人。”

    罗刹不以为忤,反而轻笑,甚至点了点头,

    “不错,我的力量确实源自丰饶命途,这一点无可辩驳,但力量的性质,与使用者的立场,并非总是同一回事。

    我,以及镜流女士,我们与赐予这份力量的星神‘药师’……恰恰站在对立的两端。

    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标,茧梦小姐,理论上,我们完全有合作的可……”

    “够了!”

    茧梦猛地一拍石桌,霍然起身,茶水被震得漾出杯沿。

    她右手已将“暗蚀·萨姆”召唤器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触感给予她最后的底气,

    “你的话,我半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你敢如此有恃无恐地在我面前摊牌,底牌恐怕不止旁边这位剑首大人吧?”

    她的目光扫过依旧闭目养神的镜流,语速加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论正面实力,我或许一时难以抗衡这位前代剑首,但若我一心想走,你们也未必真能留得下我!还有什么后手,一并使出来吧!”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意重新弥漫。镜流虽未睁眼,但周身空气似乎又冷凝了几分。

    然而,罗刹脸上的笑容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甚至略带惋惜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模样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童。

    “真遗憾。我本以为,我们可以达成某种互利的合作,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冰冷,

    “现在看来,在下……似乎只能采取一种较为‘卑劣’的手段了。”

    “你在胡言乱语什……”茧梦的质问戛然而止。

    一股毫无预兆、猛烈到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烈晕眩感,如同无形海啸般狠狠撞进了她的意识!

    那感觉并非源于身体受伤或中毒,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本源层面的重击,让她瞬间失去了对躯体的精准控制,五指一松,“暗蚀·萨姆”召唤器竟差点脱手滑落!

    什么时候?!我明明没有碰那杯茶!连呼吸都刻意控制了!

    惊骇与愤怒交杂,茧梦心中警铃炸响。不能再等了!

    她强行凝聚几乎溃散的精神,心念急催,试图激活召唤器完成瞬间着装——

    “呼——”

    凛冽的寒意比她意念更快!

    一直静坐如冰雕的镜流,在她身形微晃的刹那已然出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是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霜寒之意拂过,茧梦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却坚韧无比的冰晶,将她连同刚刚泛起微光的召唤器一同冻结!

    动作迟滞了仅仅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之间,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柄重新凝成的、更显精巧锋锐的冰晶短剑,轻轻搭在了茧梦的颈侧。

    剑锋传来的寒意,几乎要冻僵她的血液和思维。

    “唔……!”

    茧梦咬紧牙关,体内繁育命途的力量本能地涌动,试图冲破冰封、驱散晕眩。

    然而那股精神冲击后劲极其诡异,不仅让她眩晕欲呕,更带来一种灵魂与肉体正在缓慢剥离的、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

    视野中的景物开始扭曲晃动,罗刹微笑的脸、镜流冰冷的眼、古老的巷道、清冷的月光……一切都旋转起来,模糊成混沌的色块。

    冰封在虫族本源的力量下出现裂痕,但意识却像陷入泥沼,越来越沉重。

    任凭她如何催动力量,身体的反应却越来越迟钝,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操控提线木偶。

    双重压制下,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迅速流失。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茧梦只来得及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不甘地瞪向罗刹含笑的脸庞,然后,意识便如断线的风筝,坠入了无边的沉寂与冰冷之中。

    娇小的身躯软软倒下,被镜流伸手扶住,避免了直接摔倒在地。

    直到确认茧梦彻底失去了意识,罗刹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才几不可察地淡去了一丝,轻轻舒了口气。

    “你把‘那个’用了?”

    镜流收回短剑,任由寒气消散,单手扶着昏迷的茧梦,赤红的独眼看向罗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

    “事出紧急,事急从权嘛。”

    罗刹摊了摊手,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茧梦即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对黯淡下去的粉色触角上,

    “只是没想到,效果比预想中还要显着,不愧是……那个时代的遗泽。”他所说的“那个”,乃是源自遥远“寰宇蝗灾”时期,某位惊才绝艳的研究者试图对抗虫群而创造的药物。

    其原理并非物理杀伤,而是针对虫族特有的集群意识与精神联结进行干扰和打击。

    在蝗灾鼎盛时期,因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和繁育的集群概念尚在,整个虫群共享着一个庞大而统一的意志网络,这种针对独立精神个体的药物效用有限,在当时并不受重视,以至于几乎失传。

    然而,时移世易。

    如今的虫群早已失去统一的集群概念和意志,残存的虫裔或虫族相关存在,大多以独立个体形式活动。

    这原本针对旧日虫群弱点、略显“鸡肋”的药物,对于茧梦这样意识完全独立、却又继承了繁育本质的令使而言,其针对精神本源的冲击力,不亚于遇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天敌”。

    给茧梦用的分量已经是全宇宙最后的药量,罗刹本也仅是抱着尝试心态,将这份古老的“保险”用于预防计划中可能出现的、由繁育与巡猎力量意外结合诞生的“不稳定产物”,却未曾想对真正的繁育令使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她是谁?”

    镜流问,言简意赅。

    “一位行走于‘繁育’命途的令使。”

    罗刹回答,指尖隔空轻轻拂过茧梦额前的发丝,眼神深邃,

    “虽是计划之外的变数,但她的存在与力量性质,对于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或许并非阻碍,反而可能成为一股意想不到的助力。关键在于,如何‘引导’。”

    镜流沉默了片刻,赤瞳中无喜无悲:“你打算怎么做?”

    罗刹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仙舟罗浮那模拟出的、点缀着虚假星辰的深邃夜空,嘴角重新勾勒起那抹熟悉的、温和却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

    “计划需要稍作调整了,镜流女士。”

    他轻声说,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位的‘繁育’令使,其价值不亚于那些无意识的残骸或粗浅的造物。

    她会帮助我们,更好地完成那场……必要的‘仪式’。”

    夜色愈发深沉,吞没了小巷,也吞没了昏迷的少女与低声商议的两人。

    仙舟罗浮的危机仍在蔓延,而一场偏离了所有人预料的暗流,已悄然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