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空间站 · 通往主控舱段的环形走廊
流线型的廊道被均匀的冷白色光源覆盖,墙壁上流动着指示系统状态的幽蓝色光带。
脚步落在消音材质的地板上,只有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远处,循环净化系统发出稳定而低沉的嗡鸣,如同空间站平稳的呼吸。
茧梦拉着星的衣角走在前面,步伐干脆的,银灰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但没走出多远,她的脚步便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下。
那些声音又来了。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意识深处,血脉尽头。
细微却顽固,起初像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模糊的嘶嘶声,随即逐渐清晰,
是无数尖锐口器摩擦的嘶鸣,是亿兆鞘翅高频振动的嗡响,汇聚成一片冰冷、嘈杂、充满原始躁动的背景音。
它不试图传达意义,只是存在,如同颅内持续的低压警报,干扰着一切属于“人性”的、细腻的思绪流动。
“……”
茧梦猛地停下,闭了闭眼,用力晃了晃脑袋。
额前粉色的心形触角随着动作小幅度地颤动着,仿佛也在试图甩脱无形的干扰。
“茧梦?”
星察觉到她的异常,跟着停下脚步。
“没事。”
茧梦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洁净但略显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短暂的清醒。她重新迈步,
“走吧,洛奇还在等……”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更为清晰的振翅声掠过脑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神经末梢上轻轻刮擦。
她再次停下,这次抬起手握成拳,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轻微的痛感带来一丝对抗杂音的焦点。
星站在她侧后方,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
即使以她不算丰富的“人际经验”,也能看出茧梦的状态绝非“没事”。
毕竟谁在没事时会微微蹙起眉头,眼神明显恍惚,以及还会出现反复敲击额头的动作啊。
当茧梦第三次停下,摇头的幅度更大,甚至身体都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时,星没有再犹豫。
她环顾四周,旁边恰好是通往一个小型观测休息室的岔口,里面有几张供科员短暂休憩的软椅。
“休息。”
星言简意赅地说,同时伸出手,以一种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半扶半引地将茧梦带进了休息室,按在了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星?我不用……”
茧梦试图起身,但星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平稳。
“你,不舒服。”
星看着她,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茧梦平行,金色的眸子里映出对方略显苍白的脸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烦躁。
“声音。奇怪的声音。你说了。”
茧梦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刚才无意识的低语被星听了去。
她看着星近在咫尺的、写满直白关切的脸,对抗的力气莫名泄去了一些。
她再次握拳,指节抵住眉心,轻轻地、持续地按压着,仿佛想将那无形的嗡鸣从颅骨里物理地驱逐出去。
“只是……总是听到些声音。虫子的声音。”
她含糊地解释,声音带着压抑的疲倦,
“嗡嗡的,很多……很吵。”
这描述甚至不足以传达那声音百分之一的侵扰性,它不仅在“听”,更在试图拉扯她的思维模式,将她拖向某种更简单、更本能、更与“爱”或“选择”无关的维度。
“这不是关键,”
茧梦甩开这些描述,试图重新集中精神,瞳孔里的焦距再次凝聚,
“关键是洛奇,我们得去给他一个结果。”
她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
星扶住了她。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星想到了一个能兼顾“继续前进”和“让茧梦休息”的方案。
茧梦的视野陡然升高。
“星!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茧梦惊呼一声,她发现自己被星以一种极其熟练的、抱小孩般的姿势托抱了起来,一只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后背和腿弯,另一只手则护在她身侧。
星的身高很高,这个姿势让茧梦的视线越过了她的肩膀,能看到比平时更辽阔点视角。
星没有理会这小小的抗议,调整了一下抱姿,确保茧梦坐得平稳,然后迈开步子。
她的步伐稳健而迅速,朝着主控舱段洛奇惯常所在的位置走去,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身后轻微起伏。
“这样应该更快些。”
星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抱着一个比自己体型小许多的同伴赶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茧梦僵在星怀里,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薄红。
挣扎似乎显得幼稚,而且……星的手臂很稳,她最终放弃了徒劳的扭动,只是不自在地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星外套的一角,任由自己被“搬运”向目的地。
主控舱段 · 星图观测窗旁
洛奇依然在那里,像一尊望妻石,只是背影比之前更加紧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到脚步声,他满怀希望地回头,却在看到被星抱在怀里、脸色似乎不太自然的茧梦时,表情瞬间从期待切换成了惊吓。
“茧、茧梦女士?您这是……?”
他快步上前,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没事。”
星代为回答,同时小心翼翼地将茧梦放了下来,扶着她站稳。
她没有任何铺垫,在讲述了蓝色的谎言与红色的真相后,直接取出了那份红色的转译录,递到洛奇面前。
“这个是事情真相。”
星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递出的不是一份可能改变他人生的文件,而是一份普通的报告。
洛奇的目光瞬间被那抹红色攫住。他屏住呼吸,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存储单元。
接入自己的随身终端,解锁,阅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
洛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缓缓回升。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先是莱斯利那些熟悉的、带着个人风格的语气词,接着是那句清晰无比的、穿越了数光年阻隔的“我愿意”。
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牵动,一个近乎虚幻的笑容刚刚浮现,便被紧随其后的、冰冷客观的技术报告冻结,
关于星震,关于时空参数畸变,关于不断扩大的时间流速差,关于“洛奇的十年或许只等同于莱斯利的一月”这个残酷的换算等式。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有微微抽搐的眼角肌肉和攥紧到手指发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的风暴。
眼眶迅速泛红,水光积聚,却奇异地没有滑落,反而被他强行压制,仿佛泪水在这种超越寻常痛苦的真相面前,都显得太过轻飘。
然后,在星和茧梦屏息的注视下,洛奇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里面激烈的情绪风暴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明亮的、近乎燃烧的坚定。
接着,他竟然笑了出来,
“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一个人,忍受无尽的思念与孤独……”
“老实说,哥们儿,你不会真以为我那么天真吧?”
他看向星和茧梦,眼神清亮得惊人。
“哈哈!我当然是不会等她的!我不会等,但我要去追她,我要去,追赶时间!”
话音落下,他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退后一步,朝着星和茧梦,深深地、庄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里,蕴含着太多未能言说的感激感谢她们没有用蓝色的幻象麻痹他,而是将这份沉重而真实的“可能性”交还到他手中。
直起身,他转身便想离开,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与决绝,仿佛卸下了所有犹豫的枷锁。
“等等。”
声音来自茧梦。
她不知何时已经忍住了脑中残余的嘈杂,星扶着她,她示意星松开手,自己向前走了一小步。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粉色眼眸中的迷茫被一种锐利的探究所取代。
她看着这个刚刚做出了惊人抉择的年轻科员,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令她备受困扰的问题:
“洛奇,既然你很明确你爱她,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爱?”
洛奇停下脚步,转过身。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乎哲学拷问的问题,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和赧然。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样子又变回了那个有些腼腆的年轻科员。
“茧梦女士,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坦诚道,目光却清澈而真诚,
“但如果非要说的话,我认为爱是一种勇气。
是一种……我知道我的爱人就在那里,我要去找她,为了这件事我什么都愿意放弃的勇气。”
“勇气?”
茧梦歪了歪头,粉色的触角随着动作倾斜,这个词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但又隔着一层薄纱。
脑海里的虫鸣声奇迹般地进一步平息了,只剩下细微的余响,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她继续追问,如同一个执着的学生:
“那你为什么要爱她,或者说,为什么要去爱呢?”
洛奇思考了几秒,笑容里多了些温暖和无奈:
“爱不需要目的,爱一个人更不需要目的。
爱就是这样……它发生了,然后你所有的选择,都围绕着它重新排列,这么解释您可能不太理解,”
他看向茧梦,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温和,
“或许等您有爱的人了,您就理解了吧。”
说完,他再次准备离开。
“等等!”
茧梦忍不住又开口,这一次,她的问题更加具体,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你就要这么离开?进入黑塔空间站成为一名科员很难的吧?或许你不去找她,将来会有比她更好的人也说不定呢?
或许,你留下了,放弃她,会有更大的成就也说不定?你就要这么放弃你努力了这么久的结果吗?”
她列举着“理性”的可能,目光紧紧锁住洛奇,仿佛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能解开自己所有困惑的答案。
洛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给了她一个平静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遗憾,只有一往无前的澄澈。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或许”,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那些可能性在他做出决定的瞬间,就已如尘埃般被拂去。
然后,他迈开步伐,身影坚定地汇入主控舱段流动的人影与光带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这次,茧梦没有再拦他。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洛奇消失的方向。
那个年轻科员最后的眼神,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那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灼热的东西。
坚定?疯狂?希望?都不完全。
那是一种混合了所有这一切,却又超脱其上的、纯粹的光芒。
不对……她好像在谁的眼神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是谁来着?记忆的碎片模糊闪烁,未能成形。
……
后续,洛奇的行动力惊人。
他返回宿舍,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几件必要的衣物,一些基础工具,以及那本写满了未寄出诗稿的笔记本。
红色的转译录被他用防水材料小心包裹,贴身收藏。
他敲响了地概科主管办公室的门,向面露惊讶的伯纳德递交了辞呈。
伯纳德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执着到有些傻气的学生,看着他眼中那片沉淀后的、不容动摇的火焰,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拍了拍洛奇的肩膀,目光复杂,低声道:
“路上小心。记得……偶尔传个信号回来,哪怕只是平安。”
“师父,我找到了必须去做的事。”
洛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告别,有感谢,再无阴霾。
这位曾为心上人奋不顾身要发送消息的少年,此刻真正踏上了追逐时间的旅程,离开了他曾视作梦想起点、驻守多年的黑塔空间站。
临行前,他托一位相熟的科员,将一份纸质文件转交给了星和茧梦。
那是他在空间站写下的最后一首诗,字迹工整,墨迹犹新:
《再见黑塔》
黑暗在远方列队。用近乎残忍的方式
解剖着时间。询问爱情的花瓣俯下嘴唇
如同无限时空中、滴答的钟声。我们别无选择
只能滑入宇宙那不详的颤抖,如同滑下一道黄昏的斜坡
就这样,群星依旧在头顶赏乐,沿途将是它们优雅的倦容。
茧梦和星站在月台的观察窗前,看着那艘小小的、租来的勘探船喷吐出幽蓝的尾焰,缓缓驶离空间站的接驳口,融入外面无垠的、星光点点的黑暗。
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诗,又看了看舷窗外渐行渐远的光点。
茧梦则静静望着那片星空,手中诗稿的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摩挲着。
洛奇关于“爱是勇气”的解释,他最后的微笑和眼神,还有这首满含决意与诗意的告别……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
她依然不能确切地说出“什么是爱”。
但那些尖锐的、试图将她拖回本能领域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热的平静,以及一丝隐约的、对某种未知可能性的朦胧期待。
或许,就像洛奇说的那样。
等她遇到爱的人了,她就理解了吧。
……
未知宇宙坐标 · 星核猎手基地
柔和的人造暖光笼罩着休闲区,空气中漂浮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数据流嗡鸣。
流萤坐立不安,手指反复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频频飘向不远处戴着沉浸式耳机、面前展开数面光屏的银狼。
终于,银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摘下了耳机,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想吹个泡泡,想起嘴里没糖,又撇了撇嘴。
“银狼,怎么样?”
流萤几乎立刻凑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茧梦她……状态还稳定吗?没有出什么意外吧?”
银狼斜睨了她一眼,灰色的螺旋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一晃。
她脸上浮现出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轻松表情。
“嗯哼,信号正常,情绪波动曲线在预期范围内,认知导向数据收集进度……达标。”
她用一种汇报任务般的口吻说着,随即语气一转,调侃道,
“一切顺利,按剧本发展中,艾利欧什么时候失手过?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跟送孩子第一次出远门似的。”
“我、我怎么可能不紧张嘛!”
流萤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被说中,还是想到了别的,
“艾利欧说了,这是茧梦对‘人性’复杂维度的第一次系统性观察和学习,是稳定她认知框架的关键节点之一。
万一、万一搞砸了,要启动的那个备用方案也太……”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根都红透了,仿佛那个所谓的“备用方案”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针对她个人的恶作剧剧本。
银狼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肩膀耸动了两下。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关心则乱’。”
她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伸手拿起旁边的游戏手柄,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如果你这边没事了的话,我要去找‘你的’小妈妈打游戏了,啧,不知道是什么原理,跟她组队的时候,抽卡出货率和出大红的概率好像都有不小的提升。”
流萤看着她那副“网瘾少女”准备上线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纠正道:
“……那也是‘你的’小妈妈。”
“好好好,是是是,我知道。”
银狼头也不回,手指已经在虚拟屏幕上快速敲击,开始发送组队邀请,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笑意,
“不用你提醒,我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