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微向前拨转一些,回到星成功拿到茧梦的联系方式,看着那个带着括号备注(别乱叫)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安家落户,她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于不再执着于尾随,她开始在偌大的黑塔空间站里“自由开拓”,其实就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晃悠,看看哪里可能有宝箱(?),或者有没有什么需要“热心市民”帮忙的支线任务。
就在她溜达到基座舱段附近,对着一排闪烁着待机指示灯的设备思考“如果把这些东西拆了能换多少信用点”时,随身携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发信人自称“洛奇”,他将星的号码误认为了他人。
聊了几句后,洛奇留下一句若遇见一位名叫“莱斯利”的科员,务必转告“洛奇会在黑塔空间站等她”的嘱托后就结束了聊天。
误认的信息?等待的约定?星的探索欲被勾了起来。
她根据短信末尾模糊提及的方位,掉头前往主控舱段。
几番询问和比对,她在一个观测窗边找到了坐立不安的年轻科员洛奇。
表明身份后,洛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倾诉起来:他向心仪的天才科员莱斯利随队外派至遥远的丰饶星域进行科考,
在这期间他们相聊甚欢,从天上点星星聊到了地上的泥土,但在不久前洛奇向对方表白后,对方就失去联系。
他坚信是跨星域通讯中继器出了故障,才导致收不到回音。
为了获取更多线索,星找到了洛奇同科室的伯纳德。
这位年长些的科员态度却截然不同,他直言不讳地指出洛奇与莱斯利身份、天赋差距悬殊,
这场追求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语气中带着过来人的淡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线索指向了收容舱段的通讯中继器。星赶到时,发现那台精密设备果然有破损痕迹。
她从周围散落的维修备件中找出合适的零件,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动手能力,笨拙却有效地将中继器修复了。
设备重启,尘封的通讯记录得以读取。屏幕上滚动的文字起初充满了学术交流与日常分享,语气亲昵,能想象出屏幕两端笑意盈盈的模样,
虽偶有摩擦,但那无话不谈的甜蜜互动几乎要溢出屏幕。
记录截止在洛奇那封忐忑而真挚的告白信发送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星操作着界面,试图调取更详细的日志。
在选定最后一个有效日期时,系统提示有部分关键数据被加密或删除。像是被人破坏的痕迹。
她立刻转而前往监控室。
在监控管理系统的复杂界面中,她调出的影像清晰显示,在某个深夜,偷偷潜入中继器机房并进行数据删除操作的,正是那位劝洛奇放弃的伯纳德。
带着证据返回主控舱段与伯纳德对质。面对星的质问和监控影像,伯纳德没有惊慌,反而像是卸下了重担,坦然承认了一切。
他叹着气,道出了令人心悸的真相:
莱斯利并非没有回复。
在洛奇告白后不久,她的回复就经由中继器传了回来——她接受了洛奇的心意。
然而,她所在的丰饶星域考察区域,因异常“星震”效应发生了严重的引力塌陷引发的时间流速变慢。
洛奇在空间站苦等的数年,对莱斯利而言可能只是考察任务中的几天。
更残酷的是,这种时间流速差并非固定,而是在持续扩大,未来可能演变成数十比一、甚至更夸张的比例。
伯纳德坦言,他自己曾有过一段因类似“不切实际”的执着而耗尽青春、最终无果的追爱经历。
他不愿看着洛奇——这个他眼中有些天真、却执着得可爱的后辈——将宝贵的人生投入一场注定被时空阻隔、希望渺茫的等待中。
然而,他也无法狠心亲手将“莱斯利早已回应并深陷时间陷阱”的残酷真相直接砸在洛奇脸上,彻底粉碎那点支撑着年轻人的希望。
于是,他做了折中的处理:删除了原始记录,并制作了两个“转译录”——实则是两份截然不同的“回信”。
“红色的转译录,记载着真相:莱斯利的告白回应,以及那个冰冷的时间错乱事实。”
“蓝色的转译录,编织着谎言:伪造了莱斯利委婉拒绝洛奇的信件。”
伯纳德将选择权交给了星,这个意外卷入的“开拓者”。
是给予残酷的真相,还是施以仁慈的谎言?
洛奇未来的道路,将由此决定。
星看着手中一红一蓝两个小小的数据存储单元,陷入了沉默。
理性告诉她,谎言或许能让洛奇更快“解脱”,开始新的生活。
但某种更深层的情感,或许是目睹了通讯记录中那些真挚的互动,或许是单纯觉得“不该这样”,让她犹豫不决。
她想起了刚才分别时,茧梦那张带着困意又努力严肃的脸,还有那句“有事打电话”。
长者?
嗯,虽然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只,但……至少是个可以商量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且她好像懂得很多“人性”的事情。
于是她拨通了那个刚存下不久的号码。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刚被吵醒、软糯含糊的
“歪——?什么事~?”
星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原本想说的是:
“我这里遇到了一个涉及情感、时间、真相与谎言的伦理难题,需要参考你的意见。”
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看着手里红蓝分明的存储单元,脱口而出的却变成了:
“嗯,红色和蓝色,你喜欢哪个颜色?”
“?”
电话那头,刚被铃声从浅眠中拽回的茧梦显然愣住,甚至能想象她因为睡觉姿势问题而在头顶翘起的那根呆毛疑惑地颤了一下的样子。
“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困倦都被冲淡了些。
“嗯……”
星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
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开场白有多突兀。
几秒后,她决定放弃迂回,老老实实地将洛奇、莱斯利、伯纳德、时间错乱、红色真相与蓝色谎言这一连串事情,用她那种平铺直叙但条理还算清晰的方式,完整讲述了一遍。
听完这个跨越时空的故事,茧梦那边也沉默了。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匆忙起身穿衣服。
“等着,我过来。”
当茧梦匆匆赶到星所在的主控舱段僻静角落时,头发还有些凌乱,脸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因为小跑而泛着淡淡的粉。
她一眼就看到了星手里那红蓝分明、仿佛承载着两个人命运重量的转译录。
“谎言和真相吗……”
茧梦低声重复,粉色眼眸注视着那两样东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确实很难抉择呢。”
她不知不觉将自己代入了洛奇的处境。
如果是我,面对一份可能永远没有回响、被无尽时空阻隔的感情,会如何选择?
等待,直到自身存在的尽头?
还是接受一个看似仁慈的结局,转身离开?
如果拿到的是蓝色的谎言——被告知心意被拒绝。
会伤心吗?会痛苦吗?会愤怒于命运的无常,还是怨恨对方的不予回应?
然后呢?将这些情绪沉淀后,尝试去寻找另一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人?
如果那样做了,自己对之前那个人倾注的感情,还能被称为“爱”吗?
如果轻易就能转移,那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一种可以随时替换的依赖或习惯?
如果拿到的是红色的真相——知道对方同样倾心,却隔着不断扩大的时光鸿沟。
那要怎么做?用一生去等待一个可能在自己垂垂老矣时才收到下一条回复的人?
如果明知相聚无望,这种等待的意义何在?
仅仅是为了证明“爱”的坚定?但如果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彼此,这份情感又该如何安放?
它是否变成了一个自我感动的符号?
爱……爱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诞生这样一种让人甘愿承受巨大痛苦、面对渺茫希望也难以割舍的情感?它的必要性在哪里?
茧梦不自觉地单手抱胸,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送到唇边,贝齿轻轻咬住指尖。
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仿佛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粉色的心形触角微微低垂。
恍惚间,她似乎又听到了那熟悉而令人不安的、来自血脉深处的细微嗡鸣,像是遥远虫群振翅的喧嚣,试图将她拖入另一种基于纯粹本能的思考模式。
她努力摇了摇头,银灰色的发丝晃动,将那干扰驱散,强迫自己继续沿着人性的、情感的路径思考下去。
如果“爱”意味着即使被拒绝也不会放弃,即使知道前路是时空的天堑也不会转身……
那么,做出“放弃”选择的人,是否就未曾真正“爱”过?
而选择“不放弃”的人,他们所执着的,又真的是那个具体的“人”,还是“爱”这个概念本身,或是自己倾注一切的姿态?
逻辑开始打结,定义变得模糊。
她感到一种认知上的眩晕。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空洞地看向面前等待她意见的星,那个诞生不久、或许对“爱”的理解更为本真或更懵懂的少女,脱口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找不到出口的问题:
“星,什么是爱?”
“?”
星明显被问懵了,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近乎呆滞的困惑。她甚至下意识抬手指了指自己,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要问我?一个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可能不到一个标准月的“孩子”?
星的沉默和指向自己的动作,像一盆冷水,让茧梦从过度沉浸的思绪中稍稍抽离。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里面纠缠成一团的哲学乱麻和虫群杂音一起甩出去。
“咳,”
她清了清嗓子,强行拉回话题,但眼神还有些残留的迷茫,
“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她只记得星最后似乎做了决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说,我们把红色的给他。”
星重复道,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看到茧梦陷入那么深奥的自我辩论,她反而更清晰了自己的想法。
“先不说洛奇自己的选择权利,”
星尝试组织语言,虽然她的表述依旧直接,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某一天,莱斯利克服了时间问题,或者找到了传递消息的新方法,终于回来了。
却发现自己当年那份真挚的‘同意’,被人出于‘好意’篡改成了‘拒绝’……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会是什么感觉?那会是比时空隔绝更残忍的事情吧?”
她顿了顿,看着茧梦似乎还在消化,以为对方不同意,又补充道,虽然理由听起来有点跳跃:
“我们可以把蓝色的谎言给他,让他‘轻松’一点。但是……那样感觉不对。
哪里不对……我也说不好。就像……就像不该替别人决定什么样的记忆才是‘好’的。”
“星。”
茧梦突然抬起头,打断了星有些笨拙的解释。
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先前那些关于“爱”的终极追问被暂时压下,但并非消失,而是沉淀成了更深的好奇。
她看向星手里那两份转译录,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那个即将面临抉择的年轻科员。
“好!就给他红色的!”
茧梦的声音清脆起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轻快,
“我跟你一起去。”
她伸手,主动拉住了星的手腕,触感微凉而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转身就朝着洛奇通常所在的区域走去。
“哎?”
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连忙跟上,脸上还是那副没完全搞清状况的懵懂表情。
她不明白茧梦怎么突然就从哲学沉思模式切换成了行动模式。
“我现在也想知道,”
茧梦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侧过头对星说,粉色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彩,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期待,
“在知道了全部的真相——甜蜜的回应与残酷的时空现实之后——”
“洛奇本人,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科员命运的关切,更仿佛成了她理解那个困扰着她的问题——“爱”在极端现实下的形态——的一把钥匙。
她拉着尚在茫然中的星,步伐坚定,走向那个即将揭晓答案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