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坐在椅子上。手指随意搭着桌面。
“深渊熔炉最底层。”虚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那下面除了阵法核心,一直空置。之前用来隔离首席监察的法则凝核。”
“所以法则凝核才会被顺利洗掉。”玄阳看着虚竹。“太玄仙域的法则,不是四块残片加上一个模拟频率就能彻底剥离的。是因为底层有更强的东西在镇压它。”
虚竹没接话,转头看向赵敏。
赵敏立刻调出逍遥新城的结构图。光幕上,聚灵塔直通地下,最深处标红的区域就是深渊熔炉底层。
“没有记录。”赵敏手指快速滑动晶板。“熔炉底层的建造权限是最高级。除了太一本人的原始密码,没有任何数据留存。这几年,连我都没进去过。那里是绝对禁区。”
玄阳点头。
“太一当年偷出造化残片,知道一旦失败,苍穹大世界就会彻底暴露在太玄仙域面前。”玄阳语气平淡,却抛出了重磅信息。“所以他在逃走之前,把对抗太玄仙域的唯一一件兵器,拆散了。藏在不同的地方。而核心底盘,就在这里。”
“兵器?”王语嫣盯着光幕,眼神疑惑。“系统数据里,苍穹大世界不存在能对抗太玄法则的兵器体系。跨维度的碾压,不是冷兵器能解决的。”
“现在不存在。”玄阳眼神没有波动。“但太一手里有。他不仅有,他还用过。”
白衡靠在门框上,突然冷笑一声。
“玄阳。你死了八千年,刚从地底下爬出来,就开始使唤人。”白衡甩了甩空荡荡的右袖管。“那个什么兵器,既然那么厉害,你自己怎么不去拿?”
玄阳转头。目光落在白衡的断臂上。
“因为进不去。”玄阳说得很直接。“熔炉底层认权限。现在拥有七块残片最高权限的人,不是我。”他抬手指了指虚竹。“是他。”
白衡站直身体。他看着玄阳。
“你的局做完了。”白衡语气冷硬。“人你见到了,命也借着因果锁活了。我把玉简送到,该还的债还清。我欠你的恩怨,今天彻底两清。”
玄阳看着他。没有反驳。
“不打算留下来看看结果?”玄阳问。
“没兴趣。”白衡转身就往外走。“三个月后首席监察本体降临。苍穹大世界都要被格式化。我找个干净地方等死。不用陪你们在这里过家家。”
玄阳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他看着白衡的背影走到门口。
“玄七九四。”玄阳忽然开口。
白衡脚步一顿。这是他八千年前的巡天司编号。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跨越万年的紧箍咒。
“你当年截杀我,是因为你以为我背叛了太一。”玄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后来你拿到残片,替太玄仙域盯着归墟。不是因为你贪生怕死。是因为你想活下去,你想找答案。”
白衡没回头。背影僵硬。
“现在答案有了。我要是你,就不会去等死。”玄阳敲了敲桌子。“天网枢纽的通缉令还有效。首席监察降临时,第一批清算的就是你这种背叛者。你要么死在太玄仙域手里,要么,跟我们一起掀了这盘棋。”
白衡侧头。冷冽的目光瞥向玄阳。
“我要掀棋盘,也不会跟你站在一起。”
他走出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尽头。
陈小九站在玄阳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她对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感到害怕。
“四哥。他走了。”陈小九小声说。
“随他去。”玄阳抬手摸了摸陈小九的头。“他能活到现在,命硬得很。不用管他。”
虚竹将视线收回。重新回到当前最紧迫的矛盾上。
“说回正事。阿九怎么办。”虚竹单刀直入。
婠婠已经将昏迷的阿九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王语嫣拉着检测阵盘走了过去。七根灵力探针贴在阿九的眉心、胸口和手腕上。
晶板上跳动出一长串数据流。
“没修为。”王语嫣快速汇报。“纯正的凡人体质。经脉是闭塞的。识海……完全空白。干净得连潜意识的波动都没有。”
她抬起头。
“永殁的抹除非常彻底。他脑子里连一个字节的记忆都没剩下。”
“这不是问题。”玄阳说。“记忆抹除了,但脑子还在。我说了,他给自己留了后门。”
虚竹看向陈小九。
“他当时留了两份名字。”虚竹说。“一份在玉简里,一份在小九的脊椎里。玉简里的那份,拉了你回来。小九脊椎里的那份,拉了他回来。”
“没错。”玄阳点头。“逆向协议是把双刃剑。他用这套协议骗过了归墟的规则。但规则重塑神魂的时候,需要一个核心框架。”
玄阳走到阿九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安静沉睡的年轻人。
“小九,过来。”
陈小九松开手。走到长椅旁。
玄阳指着阿九的眉心。“把你的手放上去。”
陈小九依言照做。她的掌心贴住阿九的额头。
“然后呢?”她问。“叫他。”玄阳说。“叫他的名字。”
陈小九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开口。
“阿九。”
房间里安静了一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阿九的呼吸依旧平稳。
阵盘上的数据流没有任何起伏。
“不对。”王语嫣皱眉。“没有情感波动。也没有法则共鸣。这条路走不通。”
玄阳看着陈小九。
“小九。你刚才看到我,叫我的时候,是怎么叫的?”
陈小九低头。“我叫你四哥。因为我想起来了。哪怕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我知道你是四哥。”
“就是这个。”玄阳转头看向虚竹。“名字只是钥匙的形状。真正能转动锁芯的,是刻在因果底层的情感锚点。没有情绪,就没有驱动力。”
他直起身。
“小九现在不记得他。她对这个名字没有情绪。强行去叫,等同于陌生人呼唤。叫不醒。”
赵敏立刻抓住重点。
“所以死循环了。”赵敏走到长椅旁。“他不醒,就拿不到第七层的情报。拿不到情报,就不知道怎么对抗三个月后的太玄降临。你这套方案卡死了。”
虚竹陷入沉默。
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
第五层代价,让他失去了所有关于太一提示的记忆。他现在就像一个空有高配电脑,却丢了密码本的操作员。
但他有直觉。这种直觉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
“不需要他马上醒。”虚竹说。
所有人看向他。
虚竹走向操作台。手指点在晶板上。
“归墟第七层的封印,是我亲手锁死的。指令是永久锁定。”虚竹看着光幕。“太玄仙域进不去。我们现在也进不去。所以,第七层的情报,不是第一顺位的任务。”
他把深渊熔炉的结构图放大。
“第一顺位,是这里。”虚竹指着屏幕上红色的底层区域。
玄阳看着他。
“你不记得太一留下的任何信息。”玄阳语气里带着审视。“你连那下面到底压着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直接下去?”
“我不记得。不代表我不懂怎么选。”虚竹语气平静,带着绝对的控制欲。“敌人的目标是三个月后降临。他们要格式化天道。我们要做的,是拿到掀桌子的力量。既然底下有,我就去拿。”
他转头看向赵敏。
“新城全面戒严。切断所有对外的法则传讯。启动最高级隐匿大阵。这三个月,逍遥新城进入绝对静默状态。”
“已经启动了。”赵敏说。
“婠婠。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准靠近。”虚竹指了指玄阳、陈小九和昏迷的阿九。“看住他们。”
婠婠握紧长刀。“明白。”
“王语嫣。”虚竹看向阵法师。“把聚灵塔的主控权全部移交给我。你退到二层。没有我的指令,不管下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切断能源供应。”
王语嫣指尖在阵盘上飞舞,完成权限移交。
“准备好了。”王语嫣说。“但底层温度很高。聚灵阵压不住那里的热量。而且法则排斥极强。你的肉身扛得住吗?”
“扛得住。”虚竹说完,转身朝外走。
玄阳在他身后开口。
“太一的兵器,不是用来拿的。”玄阳坐在椅子上。
虚竹停步。
“是用来降伏的。”玄阳看着虚竹的背影。“你要是压不住它。就算有六块造化残片,你也会死在下面。”
虚竹没回头。径直走出房门。
一炷香后。
聚灵塔最底层,深渊熔炉入口。
一道厚重的玄黑色金属门挡在前方。门上没有任何阵法纹路,只有三个凹槽。
这是绝对的物理隔离。
虚竹站在门前。他不需要去回忆密码。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识海。
六块灰白色的造化残片悬浮在识海中央。
虚竹调动第一、第三、第四块残片。
三股不同的频率顺着他的经脉流转到掌心。
他抬起右手。按在金属门上。
共鸣强度精准控制在三点零。
“轰隆”一声闷响。
金属门内部传来沉重的齿轮咬合声。没有灵力波动,完全是最原始的机械构造。这反而避开了任何可能被太玄仙域追踪的法则探查。
门向两边滑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护体真气都在这股热浪下发出了细微的扭曲声。
虚竹睁开眼。迈步走入。
熔炉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
周围的墙壁是由一种不知名的赤红色金属铸造,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纹路。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这是此前冲刷第六块残片上太玄法则凝核时留下的残余。这里曾是处理太玄病毒的火化场。
虚竹走到空间中央。
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金属台。上面刻满了复杂的太一加密阵纹。
这就是熔炉的底盘。
虚竹站在底盘边缘。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金属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非常规律,就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下面呼吸。“开。”
虚竹催动体内真气,并融合造化残片的频率,一脚踏在阵眼上。
阵纹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圆形金属台从中间裂开,向两边退去。
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热浪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死寂气息。
这种气息,虚竹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
归墟。
他没有犹豫,身体直接跃入黑洞。
下坠感持续了整整二十息。以他的修为,二十息的下坠,深度足以穿透大半个地壳。狂风在耳边呼啸。重力法则在这里被无限放大,拉扯着他的骨骼。
砰。
双脚落地。
周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连神识探出去,都会被这片黑暗吞噬。
虚竹站直身体。
他调动真气,试图在掌心燃起火焰。
真气刚一离体,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禁止任何形式的灵力外放。完全禁法。
虚竹并不慌乱。他收起真气,直接动用造化残片的力量。
一块残片虚影在他眉心闪烁。
灰白色的光芒亮起,照亮了方圆三丈的范围。
虚竹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三丈外,立着一根柱子。
柱子是由灰白色的骨骼拼接而成。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透着古老和苍凉。
而在骨柱的顶端,插着一把剑。
一把只有剑柄,没有剑刃的剑。
剑柄呈现暗金色。上面刻着两个古老的字符。
虚竹不认识这两个字。他失去了关于太一的记忆,自然也失去了识别太一文字的能力。
他走到骨柱前。
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
他识海中那堆原本已经彻底暗淡的太一脊椎骨碎屑,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共鸣。同宗同源的共鸣。
紧接着,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虚竹的脑海中炸开。
不是太一的声音。不是玄阳的声音。更不是阿九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要拔剑。”脑海中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冷酷且坚决。“一旦拔出,你将失去最后的人性。”
虚竹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把暗金色的剑柄。
这怎么可能。
这里存放的是太一留下的兵器。为什么会传来他自己留下的警告?
他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就在这时,剑柄上的暗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一丝极其纯粹的、超越了苍穹大世界天道上限的规则之力,顺着剑柄溢出。
虚竹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向着剑柄伸去。
他识海中的六块残片同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它们在试图阻止虚竹的动作。
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它直接绕过了残片的防御,接管了虚竹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暗金色剑柄的瞬间。
轰!
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手臂冲入虚竹的识海。
那不是什么兵器的使用说明。
那是一段被强行封存的记忆。
在这段记忆里,虚竹看到自己站在归墟第四层的圆厅里。他手里拿着七块残片。
他没有退后。
他走到了中央石柱前。
他把手,按在了那个代表“永殁”的五指凹槽上。
虚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他握着剑柄,满头冷汗。
他终于明白,玄阳那句“我不算局,只是搭便车”是什么意思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阿九会变成一个空白的凡人。
按下永殁按键的,根本不是阿九。
一直都是他自己!
阿九在那三息的空隙里,做的不是替他死。阿九是用一种逆天的手段,将两人之间的“因果身份”进行了互换。
阿九顶替他,承受了永殁的抹除代价,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存在。
而他,在这深渊熔炉的最底层,提前留下了这段用来找回真相的记忆备份!
虚竹握紧剑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
“原来。”虚竹看着空荡荡的剑身。“这是我留给自己的东西。”
他用力一拔。
铮!
骨柱碎裂。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深渊熔炉最底层冲天而起。直接刺破了逍遥新城的地下防御阵法,直逼苍穹!
地面上,主控室里。
赵敏看着光幕上瞬间爆表的能量指数。脸色大变。
“他在下面拔出了什么东西!”赵敏厉声问道。
玄阳坐在椅子上。看着光幕上的暗金色光芒。
他笑了。
“他拔出了,能把太玄仙域那群神明拉下神坛的铡刀。”玄阳轻声说。
昏迷在长椅上的阿九,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倒计时开始。还有三个月。
太玄降临。
而在深渊之下。虚竹握着那把没有剑刃的剑。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失去了关于太一的情报。
但他找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