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灵塔底层的金属门向两侧完全滑开。
暗红色的热浪没有涌出。门后只剩刺骨的冰冷。
虚竹从黑暗中走出。他右手里握着那把暗金色的剑柄。剑柄没有剑身,光秃秃的吞口处有一圈复杂的灰白色刻痕。
王语嫣站在二层的阵法中枢旁。她看着手里的检测晶板。屏幕上一片死寂。七十三根灵力探针同时失去反应,聚灵塔内的阵纹大面积暗淡。
这不是破坏。这是臣服。
绝对的规则压制切断了底层的灵力流转。
“这是什么。”王语嫣盯着虚竹手里的剑柄。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在倒流,根本不敢靠近。
“太一拆散的兵器。”虚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没有多看周围的阵法,直接迈步越过王语嫣。
“通知赵敏。去地下一层。带上玄阳。”虚竹站上升降阵盘。“开会。”
阵盘无声上行。
一柱香后。地下一层的主控室。
赵敏站在光幕前,手指快速划过一条条报错的数据流。婠婠握着长刀站在角落,目光警惕地盯着坐在长桌旁的玄阳。陈小九坐在长椅边,守着昏迷的阿九。
金属门开启。
虚竹走了进来。他把那把暗金色的剑柄扔在长桌上。
当啷一声。
整个主控室的晶板瞬间闪烁。赵敏面前的光幕骤然熄灭,随即重新亮起,但颜色全变成了灰白。
玄阳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落在剑柄上。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半透明的神魂躯体甚至出现了一丝水波般的震荡。
“斩理。”玄阳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少有地带上了忌惮。“太一真的把它留在下面了。”
“你认识。”虚竹走到长桌主位坐下。
“太玄仙域有一套完整的位面底层代码。”玄阳视线没有离开剑柄。“他们用这套代码控制千万个小千世界。任何反抗这套代码的力量,都会被天道抹杀。”
玄阳抬眼看向虚竹。“但这把剑是个例外。它没有刃。因为它的刃,就是斩断那套底层代码的逻辑。拔出它,意味着你拿到了太玄仙域最高权限的否决权。但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拿不稳,会被规则反噬成灰。”
“我很稳。”虚竹说。
赵敏转过身。她看着虚竹。她敏锐地察觉到虚竹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因为失去记忆而产生的空洞。现在的虚竹,极度内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
“下面发生了什么。”赵敏问。“能量监控显示底层的防御阵法全破了。”
“我拿回了一点东西。”虚竹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躺在长椅上的阿九。“一点关于那三息时间的真相。”
陈小九抬起头。
玄阳皱眉。他看着虚竹。“第五层代价已经执行。太一留在脊椎骨里的记录被系统吞了。你不可能知道归墟里发生的事。”
“太一的记录没了。但我自己的记录还在。”虚竹看着玄阳。“我拔出这把剑柄的时候,触发了我留在底层的记忆备份。”
主控室里绝对安静。
虚竹停顿了一息。然后开口。
“在归墟第四层的圆厅里。按下那五指凹槽的,根本不是他。”虚竹指向阿九。
婠婠猛地抬起头。赵敏的目光锐利起来。
王语嫣刚好推门走进来。听到这句话,她直接停在门口。“这不可能。永殁程序的规则是锁死按下按键之人的生命编码。如果是你按的,被抹除一切存在的只能是你。”
“如果是你按的,你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里。”玄阳也给出判断。
虚竹拿起桌上的暗金色剑柄。手指摩擦着光秃秃的吞口。
“因为他在那三息的空档里,改了规则。”虚竹声音冷酷。“或者说,他骗了归墟的因果锁。”
虚竹看着王语嫣。“第九块残片拥有最高级别的底层后门。当我在圆厅里按下按键的那一瞬,永殁程序启动。”
“阿九站在我身后。他没有阻止我。他利用第九块残片,强行将我与他所在的空间坐标进行了对调。不止是坐标,他把我们两个人身上的因果线,也就是你在阵盘里看到的‘生命编码’,硬生生互换了。”
王语嫣快速走到操作台前。她不顾灰白的屏幕,强行调出推演模块,双手飞速输入虚竹给出的逻辑条件。
一排排数据疯狂刷新。
王语嫣抬起头。满脸震惊。
“理论上……可行。”王语嫣声音有些干涩。“永殁程序不认脸,不认灵魂。它只认按下按键那一刻,连接在凹槽上的因果线。在按下的零点零一息内,阿九把他的因果线嫁接到了你身上,把你的因果线扯到了他身上。”
“所以。”虚竹接上话。“永殁程序锁定了这根因果线。它顺着线,把抹除的代价全部倒灌进了阿九的身体。他代替我承受了整个世界的遗忘。他所有的修为、记忆、过去,全被清空。”
“他变成了一个干净得连潜意识都没有的凡人。”
赵敏走近长桌。双手撑在桌面上。“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失去了一段极其重要的记忆。”赵敏看着虚竹。“你失去的不是对某个人的记忆。你失去的,是你自己按下按键、触发永殁那一刻的因果认同。系统抹去了那一段因果,你就忘了自己做过的事。”
虚竹点头。
玄阳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突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在压抑的主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精彩。”玄阳鼓掌。虽然没有声音,但动作很清晰。“我一直以为太一把残片交给你,是想让你做一个合格的操作员。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太一。”
玄阳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看着虚竹。
“太一要的根本不是敢死的人。敢死的人成不了事。”玄阳眼神极亮。“他要的,是一个有魄力按下按键,同时又有另一个人愿意为他死,并且他还能在事后极其冷静地留下后手找回真相的人。”
“你用太一留在骨头里的情报,去支付了因果锁的代价。换回了你自己留在底层的记忆底牌。”玄阳盯着虚竹。“你用我的局,重组了你的牌。可以。这盘棋你有资格掀了。”
“我不需要你来判定资格。”虚竹把剑柄重新拍在桌面上。
力道不大。但整个地下一层的灵力随之一滞。
“玄阳。你死了八千年,脑子里的东西很有用。但这间屋子里,现在我说了算。”虚竹目光冰冷。“白衡去哪里了。”
赵敏立刻汇报。“城防记录显示,白衡在一个时辰前离开逍遥新城。没有带任何补给。方向是极北死地。要派人去追吗。”
“不用追。”虚竹摆手。“他活了八千年。他比谁都清楚首席监察降临意味着什么。他觉得我们赢不了,才去等死。等他看到我们有赢的筹码,他自己会回来。他不瞎。”
虚竹视线扫过全场。
“倒计时三个月。太玄仙域的本体降临。他们要格式化天道。”虚竹敲了敲桌面。“我们不防守。我们打回去。”
玄阳坐回椅子上。姿态收敛了许多。
“你要怎么打。拿着那个没有刃的剑柄去捅神明吗?”玄阳问。
“这把剑的刃,是天道规则。而太玄仙域降临,靠的也是规则覆盖。”虚竹看着玄阳。“我要你在这三个月内,把这把剑的阵纹序列解析出来。接驳到逍遥新城的深渊熔炉上。”
王语嫣立刻摇头。“这不可能。太玄仙域的法则层级太高。斩理剑柄的力量是跨维度的。逍遥新城的硬件承载不住。一旦接驳,整个新城会在一息内被吸干灵力,当场解体。”
“那就不接新城的灵力。”虚竹转头看向王语嫣。“接归墟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连玄阳的脸色都变了。
“你疯了?”玄阳声音拔高。“归墟是一个超级抽取系统。你把剑柄的端口接回归墟?那是首席监察的地盘!”
“第七层已经被我永久锁死。太玄仙域进不去。”虚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现在的归墟,就是一个没有主机的巨大蓄电池。里面全是前六层的能量积攒。我们把逍遥二号改装成接线柱。开到归墟第一层。抽归墟的能量,供这把剑开刃。”
赵敏看着虚竹。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做下决定,就不会更改。
“工程量太大。三个月。日夜不停也不一定弄得完。”赵敏给出客观评估。
“那就停掉城里一切非必要运转。所有人参与。婠婠负责外围警戒,擅闯者杀。王语嫣带队重写阵法核心。”虚竹快速下达指令。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玄阳打断虚竹。
玄阳指着桌上的剑柄。“斩理剑需要坐标。你要用它劈开太玄仙域的降临通道,你必须知道那个通道的精确锚点。否则你这一剑劈出去,只是在虚空里放了个烟花。苍穹大世界依然会被格式化。”
“锚点在哪里。”虚竹问。
玄阳指了指上方。“首席监察被你弹出归墟后,去了太玄边境接引本体。他们降临的通道,不是实体。那是通过归墟第七层的反向映射建立的因果通道。你要找锚点,只能进归墟第七层去查。”
主控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第七层已经被你永久锁死了。”玄阳盯着虚竹。“你亲自下的指令。除了你自己,或者拥有完全体权限的太玄神明,谁也打不开。但你刚才为了找回记忆,把太一留在你骨头里的权限密码送去填了因果锁的代价。”
玄阳摊开手。“你现在没密码了。门打不开。锚点找不到。剑劈不准。”
王语嫣咬着下唇。疯狂在阵盘上寻找可能的漏洞。赵敏眉头紧锁。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安静中。
角落的长椅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陈小九惊呼出声。“四哥!他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过去。
躺在长椅上的阿九,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他紧闭的眼皮快速颤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息。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迷茫。没有初醒时的混沌。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却又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极度深邃。
阿九坐起身。他没有看身边的陈小九。也没有看玄阳。
他直接越过所有人,目光死死盯住了坐在主位上的虚竹。
阿九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很虚弱,没有任何修为。但他站得很稳。
他一步步走向长桌。走到虚竹面前。
虚竹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阿九伸出手指,在暗金色的剑柄上点了点。
“你把它拔出来了。”阿九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虚竹眼神一凝。
一个被永殁彻底清空、连潜意识都不剩的凡人,不该认出这把剑柄。更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还记得什么。”虚竹问。
阿九收回手。他看着虚竹。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一个不断重复的画面。”阿九盯着虚竹的眼睛。
“你锁死了第七层。”阿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桌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阿九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在那里面待过。我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九一字一顿。
“归墟第七层。根本没有门。或者说,门,一直在外面。”
阿九看着虚竹。
“那里面关着的。不是人。也不是规则。”
阿九咽了一口唾沫。
“那里面关着的,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