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刷进行到第四个时辰。
法则残留的剥落速度稳定在加速后的水平,没有再提升,也没有回落。王语嫣的阵盘全程记录数据,每半炷香刷新一次截面图。
第六块残片表面的法则镀层已经薄了两成。
但引起王语嫣注意的不是表面。
“虚竹。”
“嗯。”
“法则残留的剥落方向不对。”
虚竹走到阵盘前。王语嫣把截面图放大,指向残片靠近凝核的区域。
“正常冲刷是从外向内剥离。共鸣频率打在表面,碎屑从外层脱落。但这里——”她的手指画了一道线。“从凝核周围开始,有一批法则残留在从内向外移动。”
虚竹盯着截面图上的数据流向标注。
确实。凝核外围的一小片法则残留正在往残片表面走。方向和共鸣冲刷完全相反。
“是残片自己把法则残留往外推的。”王语嫣说。
虚竹沉默了两息。
“它不只是在配合冲刷。”
“不只是。”王语嫣放下阵盘探针。“外面我们洗,里面它自己推。两股力量同时作用,所以剥落速度才会额外加了三成。”
虚竹蹲在石台前,看着那块灰白残片。
表面仍然在缓缓剥落法则碎屑。乳白色光柱照着残片,碎屑无声消散。
一块比宇宙还老的东西,在积极地清理自己体内的寄生物。
“王语嫣,它往外推的这批法则残留,跟凝核写入的数据有没有关系?”
王语嫣已经在查了。
阵盘重新校准精度,对准凝核外围那道内向外的数据流。三十息后,她的手指停在阵盘上。
“有。”
虚竹等着。
“残片推出来的法则残留里,裹着一层极薄的信息碎片。不是法则语言,是造化残片自身的编码格式。”
“它把凝核写进去的数据推出来了?”
“不是原样推出。是拆碎了混在法则残留里一起往外排。类似于——”王语嫣想了一下。“消化不良,吐出来。”
虚竹几乎站了起来。
“能读吗?”
“碎片还在法则残留里裹着,等到了残片表面被共鸣冲刷剥离之后,有一瞬间的裸露期。在那个瞬间可以读。”
“多长?”
“每次裸露大约一息。”
“一息够不够?”
“够读一个片段。但数据是碎的,要拼。”
虚竹不再犹豫。“读。每一个碎片都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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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个时辰,王语嫣蹲在石台前没有挪过位置。
阵盘记录了四十七次裸露瞬间。四十七个数据碎片。
虚竹在旁边守着,定时给阵盘的灵力储备续能。聚灵塔干扰层持续运转,信号没有泄漏。
第四十八个碎片读取完成时,王语嫣终于坐到了地上。
“拼出来了。”
虚竹走过去。
阵盘上展开一份还原后的数据投影。不完整,有大片空白,但核心框架能看清。
“首席监察写入第六块残片内核的数据,不是定位信息,不是监控协议。”王语嫣的指尖划过投影。“是一套指令集。”
虚竹的目光落在投影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编码符号上。
“指令集的目标对象——归墟第四层封印。”
虚竹的手攥了一下。
“第四层。支撑造化玉碟本体的那层。”
“对。”王语嫣把投影放大。“这套指令集的功能只有一个:当这块残片进入归墟、接近第四层封印时,自动激活,从残片内核释放位面法则,冲击第四层封印结构。”
“强制开锁。”
“精准地说——强制拆除第四层的支撑节点。第四层一旦失去支撑,造化玉碟本体会从封印中暴露。”
虚竹慢慢站起身。
首席监察从来不在乎他拿走第六块残片。
甚至从来不在乎他洗掉表面的法则镀层。
法则镀层只是掩护。凝核只是载体。真正的杀招,是写入残片内核深处的这套指令集。
他拿着第六块残片走进归墟,以为自己带的是一块干净的残片,实际带进去的是太玄仙域的一枚炸弹。
“指令集现在什么状态?”虚竹问。
“残片正在往外排。但排出来的只是副本碎片。主指令集还在内核里,嵌得很深。”
“残片自己能排干净吗?”
王语嫣摇头。“按当前速度推算,排干净需要至少二十天。”
二十天。
白衡三天后到。
“法则残留表面的冲刷不影响内核指令集?”
“不影响。冲刷解决的是外层,指令集在最深处。残片自己在努力,但它的排异速度太慢了。”
虚竹背靠阵盘边框,闭上眼。
六块残片,其中一块是炸弹。这块炸弹洗不干净,排不出来。
但他又必须用这六块去给白衡取第七块。
“如果——”他睁开眼。“取到第七块之后,进归墟的时候不带第六块?”
“可以。但进归墟需要多少块残片的共鸣?骨头解析写的六碟已足。如果只带剩下的六块干净残片,理论上也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把第六块彻底隔离。取完白衡那块就把它封存,永远不带进归墟。”
王语嫣没有立刻回答。她拨弄阵盘,调出之前所有残片的编号和频率排列。
“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七块残片的共鸣序列不是任意七块就行。造化玉碟原始编号一到九,每块残片占一个固定序号。目前你手上的六块是——”她逐个列出。“太一留下的四块,编号分别是一、三、四、八。玄明的一块,编号二。首席监察私库的一块,编号六。”
虚竹已经意识到问题了。
“白衡体内的那块——玄阳死前打进去的——编号是几?”
“不知道。要等白衡来了扫描才能确定。”
“如果白衡那块和第六块之间存在共鸣序列上的强关联呢。”
“那就不能少第六块。序列断了,共鸣就不完整。”
虚竹把手从阵盘上拿开,在塔内走了几步。
“先不猜。等白衡的残片编号出来再说。”他做了个决定。“冲刷继续。残片排出来的数据碎片继续记录。指令集的完整结构搞清楚之后,看有没有办法反向利用。”
“反向利用?”
“首席监察写了一套强制拆第四层封印的指令。我不进归墟的话,这套指令就是废的。但如果我能把指令集从残片里完整剥离出来,单独存储——”
王语嫣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把它当成一个独立的工具。”
“首席监察花了几千年写的东西,扔掉可惜。”
王语嫣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阵盘前,重新校准参数,同时在旁边的空白玉简上快速刻录信息。
“我试试能不能建一个容器。”她说。“需要赵敏那边搞到几样材料。”
“列清单。我传给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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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竹走出聚灵塔时,天色已暗。
玄明靠在塔外的石柱上,左臂垂在身侧,那道灰白纹路已经极淡了。
“在外面守了多久?”虚竹问。
“你进去的时候就在了。”
虚竹把阵盘上的关键结论告诉他。指令集、强制开锁、内核数据。
玄明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所以首席监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第六块残片回到造化玉碟的序列里。”
“他改造了它。”
“改造一块比宇宙还老的东西。”玄明停了停。“胆子很大。”
“残片在反抗。”虚竹说。“它自己在往外排数据。”
玄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师父说过,造化玉碟的材质找不到对应物。它不是灵矿,不是仙石。比这个宇宙老。”
“你想说什么?”
“比宇宙老的东西,八千年都没有排干净体内的异物。”玄明的声音放低了。“不是排不掉。是之前没有理由排。”
虚竹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在你拿到它之前,它不排。你拿到它之后,它开始排。”
“它在等一个人来帮忙拆外面那层壳。壳一松,它才有力气往外推。”
虚竹站在夜色里,回头看了聚灵塔一眼。塔内乳白色光柱透过墙缝渗出来,很微弱。
残片在帮他。但是残片的“帮”有没有自己的目的,他不知道。
“玄明。”
“嗯。”
“你师父太一,当年偷残片的时候,知不知道造化玉碟有自己的意志倾向?”
玄明沉默了四息。
“知道。”他说。“师父在我面前只提过一次。那天晚上喝了酒。他说——这些碎片不是东西,是人的一部分。只是那个人碎得太久了,忘记自己是谁。”
虚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造化玉碟的原始持有者——囚九。被关在归墟最深处至少八千年。九块残片散落各处。
碎片不是东西,是人的一部分。
囚九的一部分。
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传讯玉简震了一下。是赵敏。
“白衡提前来了。”
虚竹愣了一息。“说好三天。今天才第一天。”
“他半个时辰前到的。”赵敏的声音很快。“右臂从肩膀以下整条发黑。他说残片碎末失控了。”
虚竹转身朝主楼走。
赵敏补了一句。
“他还带了个人。”
虚竹脚步顿了一下。“谁?”
传讯里沉默了两息。
“他说是陈四的妹妹。太一门下,排行第九。”
虚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传讯玉简。
太一门下排行第九。
活着的弟子里,之前只交代到排行第六的钟离。第七、第八没提过。第九——从来没有人说过还有一个第九。
玄明在他身后猛地抬起头。
“第九?”玄明的声音变了。“师父只收了八个弟子。没有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