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到主楼时,赵敏站在走廊尽头。
“人在哪?”
“地下一层客室。婠婠看着。”赵敏跟上他的步伐。“白衡右臂整条发黑,从肩关节往下全变了颜色。他进门的时候靠左手撑着墙,走路都在晃。”
“那个女人呢?”
“二十出头的样子,化神初期修为,安安静静坐在白衡旁边,没说过一句话。”
虚竹在楼梯口停了一步。
“玄明。”
玄明跟在后面三步远。听到叫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确定太一只收了八个弟子?”
“确定。”玄明的声音没有犹豫。“我排行第二,从头跟到尾。师父收弟子的规矩是亲手在弟子眉心种一道师徒印记,我每一个都见过。排行第八是陈四的哥哥陈三,之后师父再没收过人。”
“陈四有妹妹吗?”
“有。但不是师父的弟子。那姑娘十二岁时陈四带来过一次,师父看了一眼,说根骨不行,没收。”
虚竹点了下头,继续往下走。
地下一层客室的门敞着。婠婠倚在门框上,见虚竹来了,往旁边让了一步。
白衡坐在靠墙的石椅上。
虚竹第一眼看的是他的右臂。
从肩膀到指尖,整条手臂的皮肤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黑色。不是瘀血,不是中毒。黑色的纹路沿着经脉走向蔓延,像某种东西正在皮肤底下扩散。
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断指处的伤疤也发黑了。
白衡的脸色很差,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还清醒。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修。
确实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普通,穿一身灰白色长袍。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
虚竹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女修没有抬头。
“说吧。”虚竹走进去,站在白衡对面。“残片碎末怎么失控的?”
白衡抬了下眼皮。
“你从太玄仙域拿走第六块残片的时候,首席监察收回了位面法则。”他说。“我体内这块残片的碎末一直靠太玄仙域的法则能量压制。法则一收,压制就没了。碎末开始重新扩散。”
虚竹听出了关键。
“你体内残片碎末的压制力量,来自太玄仙域?”
“对。”
“所以你不只是巡天司三级监察使。你跟太玄仙域还有别的关系。”
白衡没说话。
虚竹也不催。
沉默了四息。白衡开口。
“八千年前我截杀玄阳,玄阳那一击把残片打进我体内。我花了两千年压制碎末扩散,前后废了三千年。期间太玄仙域找过我,提了一个条件——替他们看着太一余脉的动向,他们就帮我压制碎末。”
“所以你是太玄仙域的线人。”
“是。”
赵敏站在虚竹身后,在加密玉简上写了一行字。
虚竹没回头看。
“你跟首席监察直接联络过?”
“没有。每次传讯都是单向的。指令到我手上,我执行。从来没见过首席监察的样子,甚至不知道那一端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好。”虚竹把目光移到女修身上。“说说她。”
白衡的左手动了一下。
“陈小九。陈四的妹妹。太一门下排行第九。”
玄明从虚竹身后走进客室。
他站在门边,看着白衡,又看着那个女修。
“师父只收了八个弟子。”
白衡眉头动了一下。
“陈四亲口跟我说的——”
“陈四说什么不重要。”玄明打断他。“师父收弟子,亲手在眉心种师徒印记。八个人,八道印记,我全都看着种下去的。没有第九个。”
白衡的嘴角抿了一下。
虚竹看向那个女修。
“你叫什么?”
女修终于抬起头。
眼神很安静。
“陈小九。”
“太一祖师什么时候收你做弟子的?”
“没有。”
白衡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没有收我。”女修的声音很平。“白前辈说让我到了这里就说是太一门下第九。我不知道为什么。”
虚竹转头看白衡。
白衡靠在石椅上,闭了一下眼。
“你骗了什么?”虚竹问。
白衡睁开眼,看着虚竹。沉默了三息。
“她不是太一的弟子。但她确实是陈四的妹妹。”
“你报一个假身份带她来我这里,图什么?”
“不是假身份。是她确实有用。”白衡的语速放慢了。“我在下界灵脉核心层查玄阳残片碎末信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异常——碎末中有一段残留记忆不属于玄阳。记忆片段很短,画面是归墟外围走廊。”
虚竹没打断他。
“记忆里有个人站在第三层封印外面的台阶上。那个人看了一眼记忆的主视角,说了一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息。
“什么话?”虚竹问。
“找到陈家的小女儿。她身上有我留的东西。”
虚竹的手指慢慢收紧。
“走廊里的”。
白衡盯着虚竹的表情。
“你知道走廊里的是谁。”白衡说。虚竹没回答。“她身上有什么?”
白衡摇了下头。“我不知道。我花了两天找到她。她在一个下界小门派里做杂役,化神初期,根骨确实不行。但我到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靠近她三丈内,右臂的碎末就安静了。”
虚竹回头看赵敏。赵敏的手指已经在阵盘上飞速操作。
“婠婠。”虚竹说。
“在。”
“带阵盘过来。扫她。”
婠婠从门框边拿起一面小型阵盘,走到女修面前蹲下。
女修没有躲。婠婠启动阵盘,灵光扫过女修全身。
三十息后,婠婠站起来。
“化神初期,根骨中下,经脉普通。没有异常。”
“没有?”虚竹问。
“体表没有。”婠婠把阵盘递给他。“但我扫到第三遍的时候,阵盘的灵敏度跳了一下。来源不在经脉里,在骨骼里。”
虚竹接过阵盘,拨到最高精度,对准女修。
阵盘扫描三息后,灵敏度再次跳动。
位置——脊椎。
“脊椎第几节?”虚竹问。
婠婠看了一眼数据。“第三节。”
虚竹的呼吸停了半息。
太一脊椎骨,第三节。
他袖中那截焦黑骨头,也是第三节。
“让王语嫣来。”虚竹对赵敏说。
赵敏转身出去了。
虚竹蹲到女修面前。
“你知不知道你脊椎里有东西?”
女修点了下头。“不知道是什么。十五岁那年背上开始发热,每个月一次,热半炷香就停了。陈四哥说是经脉不通,没在意。”
虚竹站起来,走到角落,把玄明拉到一边。
“走廊里的在她脊椎第三节里藏了东西。太一的骨头也是第三节。”
玄明脸色变了。“你觉得是配套的?”
“太一的第三节脊椎骨是归墟入口密匙。这个姑娘的第三节脊椎里也有东西。两个第三节。”
玄明低头想了三息。
“师父当年没收她,是不是因为——”
他没说完。
虚竹接上了。“不是根骨不行。是太一看出她身上有走廊里的留下的标记,故意不收她,让她远离这盘棋。”
玄明的左臂抖了一下。
王语嫣到了。
她跟着赵敏走进客室,手里抱着三面阵盘叠在一起。眼圈发青,明显还没睡够。
虚竹没废话。“扫她脊椎第三节。”
王语嫣把阵盘架在石台上,让女修转过身去,无漏道体贴近扫描。
一炷香后。
“有东西。”王语嫣抬头。“不是灵力,不是仙元,不是位面法则。”
“是什么?”
“一段频率。”
虚竹的手攥住了桌角。
“什么频率?”
王语嫣的声音压低了。“造化残片的固有频率。编号——”
她看了虚竹一眼。
“第九。”
房间里没人说话。
囚九的频率。
不是刻在骨头里,不是通过信号传过来。是被“走廊里的”直接种在一个普通女修的脊椎骨里。
虚竹慢慢松开桌角。
白衡靠在石椅上,面色灰白,看着虚竹。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带她来了。”白衡说。
虚竹没理他。
他转向王语嫣。“她脊椎里的第九频率,跟之前骨头回执时接收到的那道第九频率,是同一个吗?”
王语嫣对比了两组数据。
“不完全一样。骨头接收到的是囚九本人通过封印发出的实时信号。她脊椎里这个是预存的。像一把钥匙的模具。”
“模具能干什么?”
“如果跟骨头上的密匙配合——”王语嫣手指划过阵盘。“可以模拟第九块残片参与共鸣。精度比单纯用频率信号高得多。”
虚竹站在原地。
一个普通女修。下界小门派杂役。陈四的妹妹。太一看过一眼没收的孩子。
身体里种着囚九残片的频率模具。
“走廊里的”不是随便找了个人。
他选了太一弟子的血亲。选了一个太一会刻意保护、远离棋局的人。选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普通人。
然后在她十五岁的时候,把钥匙的模具种进了她的脊椎。
“白衡。”虚竹开口。
“嗯。”
“你的残片碎末靠近她就安静,是因为第九频率。第九是母体频率,你体内的碎末被母频压制了。”
白衡点了下头。“我也是这么猜的。”
“所以你带她来,不只是交换条件。你需要她在旁边才能续命。”
白衡没否认。
虚竹回头看了赵敏一眼。
赵敏在玉简上添了两个字:“加价。”
虚竹走回白衡面前。
“你的两个条件不变。安全养伤,消除档案。”
白衡点头。
“我加一个。”虚竹说。“她留在逍遥新城。你走的时候带不走。”
白衡的眼神变了一瞬。
“她跟你没关系。”虚竹说。“她跟陈四有关系,跟太一有关系,跟这盘棋有关系。你用她来续命,可以。但她不是你的筹码。”
白衡盯着虚竹看了五息。
“行。”
虚竹转身走出客室。
赵敏跟上来。
“你打算怎么用她?”
“不用她。”虚竹往楼梯上走。“她脊椎里的东西是走廊里的留的后手。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不该由我决定。”
赵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你把她留下是为什么?”
虚竹停在楼梯中段。
“因为白衡需要她活着才能控制碎末。白衡在我城里一天,她就得在我城里一天。人在我手上,白衡就不会乱来。”
赵敏跟上两步。
“你越来越像做生意的了。”
虚竹没接话。
他走到主楼二层,在窗前站住。
袖中太一脊椎骨又开始发热。
虚竹抽出骨头。
骨面上浮起新的灰白字迹,只有四个字:
“她是锁。”
不是钥匙。
是锁。
虚竹攥着骨头,盯着那四个字缓缓消散。
楼下客室里,女修安安静静坐在原位。
她不知道自己的脊椎里住着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那个东西,锁住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