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连动一动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这副惨样倒不是装的,刚才精神力在极限操作时被强行中断,那种神魂被硬生生撕开一角的反噬,比挨上几记重拳还要难受。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久到帐篷外的虫鸣声都变得有气无力,徐长青才敢确定,那股如影随形的窥探感彻底消失了。
安全了,暂时。
他没有急着坐起来,而是维持着瘫倒的姿势,将全部心神,再一次沉入丹田。
丹田内,那枚被他“手术”了一半的追踪符文,此刻正像一个出了BUG的程序,闪烁着极不稳定的微光。
原本严丝合缝的能量结构,因为那次被迫中断的操作,出现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裂缝”。
也正是这道“裂缝”,让这个本该是单向接收指令的符文,变成了一个既能接收也能发射的劣质信号塔。
更奇妙的是,那条深植于他脑海,来自“怨神”的精神链接,那股充满了暴虐、混乱与饥饿的原始意志,竟然被这符文逸散出的不稳定波动给“勾引”了过来,两者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同频共振。
就像两台不同型号的对讲机,被胡乱调到了一个满是杂音的公共频道上。
“疯子!你还在玩这个东西!”脑海里,元的声音猛地炸开,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我感觉到了!那东西的‘味道’更浓了!它在污染你的神魂!快停下!”
元的感觉没错。
随着共鸣的建立,一股远比之前清晰百倍的负面情绪洪流,如同决堤的脏水,顺着精神链接就冲进了他的脑海。
暴虐、疯狂、无尽的饥饿……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这些情绪像是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疯狂地扎着他的意识。
换做任何一个意志稍弱的人,此刻恐怕已经精神崩溃,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徐长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非但没有切断链接,反而强忍着那股撕裂灵魂的剧痛,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在脑海中下令:“元,闭嘴!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帮我干活,把这些情绪垃圾过滤掉,我需要的是信息,不是它的心情日记!”
程序员的职业病犯了,他下意识地将元当成了一个“垃圾信息过滤器”模块。
“我……我怎么过滤啊!”元快哭了。
“你是太古神明胚胎!拿出你身为神明的尊严来!把这些垃圾情绪当成垃圾食品,吃不了就打包扔出去!”徐长青的意念不容置疑。
或许是被徐长青这种“把神当工具人”的无耻态度给镇住了,元哆哆嗦嗦地,还真就本能地撑起了一道微弱的屏障,尝试着将那些纯粹的、暴虐的情绪洪流挡在外面,只留下那些不带感情的“数据”。
瞬间,徐长青的脑子清明了不少。
就像关掉了满是弹幕的视频,画面终于清晰了。
在混乱的背景噪音中,他捕捉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坐标感。
那个“怨神”,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而是一个精准的、可以被感知的实体!
他决定冒险一试。
徐长青小心翼翼地,从自身那少得可怜的灵力中,分出比发丝还细的一缕,主动注入了那枚不稳定的符文之中。
“嗡——!”
符文光芒骤然一闪,却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直接爆炸。
它仿佛一个被激活的信号基站,将他自身的气息连同那缕灵力,通过那道“裂缝”编译、增幅,然后狠狠地发射了出去!
一瞬间,徐长青感觉自己的感知被无限拉长、放大。
他仿佛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视角,跨越了数里之遥。
他“看”到了!
在一处幽深的峡谷底部,浓郁的死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
一个高达十余丈的灰色巨人,正跪在地上,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巨大裂口。
它正将几具庞大如小山的妖兽尸体,粗暴地塞进那张裂口里。
那些妖兽生前显然实力不俗,但此刻它们的血肉、骨骼乃至妖丹,都在被那灰色巨人疯狂地吞噬、碾碎,化为最纯粹的能量。
那不是进食,那是湮灭。
周遭的一切,山石、树木,只要被它身上散发出的灰色气息碰到,都会在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化为一蓬灰白的粉末。
这他妈……就是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怪物!
徐长-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玩意的全貌,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感油然而生。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生物”的认知范畴。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种全新的、堪比“卫星地图”的上帝视角时,一种冰冷的、被某种更高意志审视的感觉,猛地从符文的另一端倒灌而来!
像是在偷窥时,被对方反手打开了摄像头。
凌霄!
徐长青的头皮瞬间炸开,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切断了对符文的灵力供应。“噗!”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高空狠狠掼在地上,精神上的脱力感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浑身冷汗涔涔,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那件破烂的杂役服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又冰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明白了。
这枚符文,根本就是个多功能一体机!
是追踪器,是遥控炸弹,是他对怨神的“窃听器”,同时……也是凌霄对他的“监控探头”!
自己刚才主动注入灵力,激活符文去感知怨神的行为,在凌霄看来,恐怕就像监控画面里,一个被绑架的人质突然开始折腾身上的绳子,引发了警报。
虽然凌霄可能无法分辨他到底在干什么,但这种“灵力异常波动”,绝对会引起那个老阴逼的高度警惕。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被动,就会挨打。
尤其是在这种信息完全不对等的局面下,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他必须化被动为主动,抢先一步,给凌霄这个“监控者”喂点他想看的东西。
徐长青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挣扎着从草席上翻身坐起,然后又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内视,而是故意在狭小的帐篷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般,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恐、不安与挣扎。
时不时地,他会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位置,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抬起手,似乎想用灵力强行冲击,但手掌抬到一半,又因为畏惧而颓然放下。
他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他要通过这个看不见的“监控”,向凌霄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我,徐长青,已经发现了体内的“东西”,我很害怕,我想把它弄出来,但我不敢。
我这条鱼,已经察觉到了鱼线的存在,正在拼命挣扎,可我依然被牢牢地困在你的网里。
这种“即将失控但又没完全失控”的状态,才是最让掌控者安心的。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演员,将一个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倒霉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就这么足足“表演”了半个多时辰,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窥探感,再次降临,并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十几个呼吸,确认他依旧在“可控范围”内后,才悄然退去。
徐长青缓缓停下脚步,背对着帐篷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疲惫的弧度。
赌对了。
凌霄现在比他更怕这个“遥控炸弹”出问题。
一旦自己这个“完美替罪羊”提前暴毙,那口足以压垮整个玄霜峰的黑锅,凌霄就得自己想办法去背了。
现在,主动权,暂时回到了他手里。
他重新盘膝坐下,身心俱疲,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当他再次将心神沉入丹田,准备趁热打铁,进一步研究这个被他玩坏了的符文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这一次,借着灰烬之火那“焚证万物”的本源特性,他看得更深,更透彻。
在凌霄那枚符文的核心烙印之下,在那精巧的能量回路最底层,竟然还隐藏着一个更古老、更细微、却也更霸道的印记。
那印记如同一粒微尘,安静地蛰伏着,若非他刚刚与符文建立了深层次的共鸣,根本无法察觉。
这股气息,与凌霄的灵力截然不同,与玄霜峰的任何功法都毫无关联,甚至与那“怨神”的死寂暴虐也大相径庭。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纯粹的神性威严。
冰冷,淡漠,不容置疑。
凌霄,也只是一个拿着遥控器的工具人。
在这枚符文的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厂家”。
“这是……伪神的气息。”徐长青立刻做出了判断。
那个隐藏的烙印,才是这枚符文真正的“出厂设置”。